靜室之中,周臨淵剛剛放下朱筆,討魔檄文墨跡未干,帶著凜然殺氣。
他揉了揉眉心,連續(xù)發(fā)號施令、起草文書,心神消耗亦是不小。
然而,北境之事,尤其是莫塵與武鎮(zhèn)岳的傷勢,始終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太醫(yī)院院正雖醫(yī)術高明,但面對魔教鬼王手段造成的、可能摻雜了邪毒與本源之傷的重創(chuàng),恐怕力有未逮。而北軍將士所中之毒瘴,尋常醫(yī)官更是難以化解。
“尋常醫(yī)者,怕是難解魔道邪毒與本源之傷……”周臨淵目光微凝,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定格在一人身上。
“來人。”他低聲喚道。
一名內(nèi)侍無聲入內(nèi),躬身聽命。
“持孤手令,密召供奉殿枯榮生供奉,即刻前來見孤。記住,要隱秘,不可驚動任何人。”周臨淵取出一枚東宮令牌,遞了過去,語氣鄭重。
“是,殿下。”內(nèi)侍接過令牌,悄然退下。
枯榮生,供奉殿中一位極為特殊的存在,鉆研醫(yī)毒之道。其醫(yī)術通神,有“不死神農(nóng)”之譽,更兼精研毒術,用毒之術亦是登峰造極,于藥理毒理之上,已近乎道。
他外表看似一尋常老農(nóng),布衣草鞋,面容滄桑,唯有一雙眼睛,開合間偶爾閃過洞察生死的睿智與淡漠。
約莫一炷香后,靜室側門無聲開啟,一道身影悄然而入。
來人一副老農(nóng)打扮,粗布麻衣,褲腳還沾著些許泥點,身形微微佝僂,臉上溝壑縱橫,仿佛歷經(jīng)風霜。唯有一雙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正是枯榮生。
“老朽枯榮生,見過太子殿下。”他聲音沙啞平淡,微微拱手,并無太多恭敬,卻也談不上倨傲,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枯榮供奉不必多禮,深夜相召,實有要事相托。”周臨淵也不繞彎子,直接將那份染血的軍報遞了過去,“北境急報,將軍莫塵與供奉武鎮(zhèn)岳,為擊退魔教枯骨、瘴癘二鬼王,動用三大禁器,元氣大傷,傷勢恐涉及本源,且軍中蔓延詭異毒瘴,尋常醫(yī)官束手。太醫(yī)院院正已攜藥北上,然孤恐其力有不逮。特請供奉出手,秘密前往北境,救治莫將軍、武供奉,并化解軍中瘟毒。”
枯榮生接過軍報,目光掃過,臉上并無太多表情,只是那雙眸子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枯骨老鬼的‘萬骨枯榮大陣’陰毒,反噬之力可蝕骨吸髓;瘴癘老怪的‘九幽瘟瘴’更是麻煩,專壞生機,蝕人真元。兩者疊加,又經(jīng)禁器反沖……嘖,能吊住一口氣,已是不易。”他語氣平淡,卻一語道破關竅。
“供奉可有把握?”周臨淵凝視著他。
枯榮生將軍報放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道:“把握?這世上哪有十成把握的事。不過,既然殿下開口,老朽便走一遭。那莫塵小娃娃筋骨硬朗,武鎮(zhèn)岳那蠻牛底子也厚,死是暫時死不了。至于那瘟毒……‘九幽瘟瘴’雖麻煩,但萬物相生相克,毒物七步之內(nèi),必有解藥。北境苦寒,或生有異草,可克此毒。即便沒有,以毒攻毒,老朽也略知一二。”
他說的輕松,但周臨淵知道,能讓這位“不死神農(nóng)”說出“走一遭”,已是非同小可的承諾。他更從枯榮生平淡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興趣——對那罕見毒傷與瘟毒的興趣。
“有勞供奉!”周臨淵鄭重一禮,“此去北境,兇險異常。魔教鎩羽而歸,必不甘心,很可能在途中或北境設伏。供奉需萬分小心。孤會令暗玄衛(wèi)與天煞殿精銳沿途暗中護衛(wèi),并賜予供奉可調(diào)動北境部分暗樁的令牌,以供驅(qū)策。”說著,他又取出一枚造型古樸、非金非木的令牌,以及一個不起眼的藥囊,“此令牌可號令北境‘夜梟’暗樁。這藥囊中,有幾枚‘生生造化丹’與‘避毒清心散’,或可應急。”
枯榮生瞥了令牌和藥囊一眼,并未推辭,隨手接過塞入懷中,淡淡道:“殿下有心了。老朽一人足矣,人多反是拖累。至于魔教宵小……”他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沒有,“老朽這身骨頭,還沒那么容易散架。正好,北地有些藥材,也該到了采摘的時節(jié)。”
“既如此,一切拜托供奉。”周臨淵不再多言,他知道這等奇人自有其行事準則,“莫將軍與武供奉,乃國之柱石,北境安穩(wěn),系于二人之身。萬請供奉,務必保他二人無恙。軍中瘟毒,亦需盡快撲滅,以免動搖軍心,禍及百姓。”
“老朽省得。”枯榮生點點頭,轉(zhuǎn)身便走,身影在門口微微一頓,沙啞的聲音飄來,“殿下也需保重。京都之水,恐比北境風雪更寒。那冷宮之中的東西……殿下若欲探查,需備足‘辟邪’、‘鎮(zhèn)魂’之物,最好再尋一二精通陰陽陣法、魂魄之道者同行。言盡于此,殿下珍重。”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門外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周臨淵心中一震。枯榮生竟也知曉冷宮異常?而且聽其語氣,似乎知之甚深!
這提醒更是雪中送炭!
他本就對冷宮探查極為謹慎,系統(tǒng)評估風險極高,如今有枯榮生這位醫(yī)毒雙圣、見識廣博的供奉提醒,更添幾分把握。
看來,尋找精通陰陽陣法、魂魄之道的高手,需提上日程了。
謝昭靈、秦無傷他們,或有所長?
按下對冷宮的思緒,周臨淵將注意力拉回北境。枯榮生答應秘密前往,讓他心中大定。有此老出手,莫塵與武鎮(zhèn)岳的傷勢,以及那棘手的瘟毒,當有轉(zhuǎn)圜之機。這步暗棋,至關重要。
他重新坐回案前,繼續(xù)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北境軍情、各地政務、魔教動向、十國反應、朝中暗流……無數(shù)信息需要他梳理、決斷。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墻壁上,堅定而挺拔。
窗外,夜色漸褪,東方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風暴,遠未停歇。但有了枯榮生這把隱秘的“手術刀”北上,至少在北境的傷病問題上,他多了一份底氣。
“枯榮生已動身,北境傷病可暫緩。接下來,便是穩(wěn)住朝堂,積蓄力量,應對魔教下一步,以及……弄清冷宮之謎。”周臨淵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時間,依然緊迫。”
他提筆,在一份關于整頓京都防務、清查魔教細作的奏章上,用力批下一個“準”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