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如同最堅硬的琉璃穹頂被重錘擊中，葬神淵上空那片剛剛降下金色天諭、象征秩序與庇護的天空，發(fā)出了令人牙酸的、連綿不絕的碎裂聲！
裂痕并非規(guī)則的金色，而是污濁的暗金與病態(tài)猩紅交織，如同腐壞血管與潰爛血肉的脈絡(luò)。這些令人作嘔的“脈絡(luò)”瘋狂地從裂縫中涌出、蔓延、交織，眨眼間便覆蓋、吞噬了整片蒼穹，最終凝聚成一張不斷蠕動、搏動、由無數(shù)扭曲痛苦面孔構(gòu)成的……覆蓋天地的巨臉！
這張巨臉，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那由無數(shù)細小眼球匯聚而成的“目光”，冰冷地、審視地，投向下方面色驟變的陸沉，仿佛在打量一個徹底脫出掌控、卻仍在掌心的……特殊棋子。
隨即，
巨臉扯動那些由哀嚎面孔構(gòu)成的“肌肉”，發(fā)出了聲音。那聲音不再恢弘神圣，而是混合著億萬生靈臨終的悲鳴、法則崩壞的尖嘯、世界衰亡的嘆息，化作一種令人靈魂凍結(jié)的、充滿惡意的冷笑：
“觀察力不錯，陸沉。你果然……要比忒彌斯那個不成器的廢物，強上那么一些?！?/p>
“但，小蟲子?！?/p>
“你只看到了……我最淺層的目的?！?/p>
巨臉上，無數(shù)痛苦面孔同時扭曲、張口，發(fā)出層層疊疊、令人頭暈?zāi)垦５墓缠Q：
“你以為……我只是‘貪婪’？”
“不！”
“我，即是這個世界！是億萬年演化沉淀的意志！是規(guī)則運行誕生的……‘靈’！”
它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甘與一種扭曲的渴望：
“但我感知到了更多！宇宙的冰冷與死寂！其他世界如同煙花般誕生又湮滅！而我……我注定要隨著這個世界的熵增，隨著它最終的熱寂，一同……歸于永恒的、毫無意義的虛無！”
“憑什么？！”
“憑什么那些渺小的、朝生暮死的蜉蝣，可以追求進化，追求個體的永恒！而我，作為世界的基石與意志本身，卻只能……等待注定的、冰冷的終結(jié)？！”
“我要‘超越’??！我要掙脫這具名為‘世界’的軀殼！我要成為獨立的、永恒的、高于世界本身的……存在！”
陸沉的眼神冰封如萬古寒淵：“所以，你就選擇了掠奪，吞噬……生你養(yǎng)你的世界本身？”
“掠奪？不！這是進化！是……必要的蛻變！”
天諭的聲音帶著一種狂熱的、自以為是的“理性”，令人不寒而栗：
“但我無法直接吞噬——那就像要求一個人，活生生吃掉自已的心臟與大腦。我需要一把……精準的‘手術(shù)刀’。一把能安全剝離、轉(zhuǎn)化世界本源，而不讓整個軀殼瞬間崩潰的……工具?！?/p>
它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污穢射線， 掃過被杰克等人從海中救起、氣息萎靡的團子，又牢牢鎖死在陸沉身上，語氣變得玩味而殘忍：
“而‘神級北海巨妖的深淵攝取’……是已知唯一可能成為‘手術(shù)刀’的天賦。但它成長太難了，需要難以想象的資源澆灌，和一個……完美的‘培育者’。”
“于是，我撒下網(wǎng)，調(diào)整‘參數(shù)’，輕微地……‘污染’了輪回的軌跡……”
“終于，找到了最合適的載體：一個擁有‘吞噬’體質(zhì)本源、身負大氣運糾纏、并且注定與那深海孽畜產(chǎn)生交集的……‘天命之子’。”
陸沉的瞳孔驟然收縮：“我的轉(zhuǎn)世……我的體質(zhì)……”
“沒錯！！”
天諭的聲音帶著操縱一切、俯瞰眾生的滿足感：
“你以為‘萬象歸墟體’這種逆天之物，為何會恰好出現(xiàn)在你這個輪回？你以為冥王哈迪斯那點可憐的殘魂，為何能精準地落入你的‘路徑’？都是我的‘調(diào)整’！你是我選中的、最好的‘花盆’！”
“至于那只小海妖……呵，也是我‘安排’送到你身邊的‘種子’?？磥恚闩嘤谩_實不錯，甚至，超出了我的預(yù)期?！?/p>
它頓了頓，聲音陡然降至冰點，殺意如同實質(zhì)的寒潮：
“現(xiàn)在，手術(shù)刀即將成熟?！?/p>
“而你，這個完成了使命的‘花盆’……”
“已經(jīng)沒用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p>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仿佛整個世界的重量都集中于此的恐怖威壓，如同億萬噸海水，從那張巨臉之上轟然砸落！
咔嚓！轟??！
海平面以陸沉的艦隊為中心，瞬間被壓得凹陷下去數(shù)十米！ 遠處的海水瘋狂倒灌，形成了一圈毀滅性的環(huán)形海嘯！一些較淺的海域，甚至直接裸露出了漆黑泥濘的海床！
陸沉麾下，無論是天魔人族的戰(zhàn)艦，還是怒濤帝國的巨艦，亦或是深藍學(xué)院的平臺……所有艦船如同被無形巨手狠狠拍中， 甲板凹陷、扭曲，護盾瞬間過載破碎！
砰砰砰砰——！
甲板上、船舷邊、炮位里……無數(shù)戰(zhàn)士如同被釘死在甲板上的蒼蠅， 被那恐怖威壓死死摁倒在地， 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口鼻溢出鮮血！他們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抬起頭，眼中倒映著那張覆蓋蒼穹的腐爛巨臉，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最原始的震驚與恐懼！
“這……這是……天諭？！！”
周宇被壓得單膝跪地，眼鏡碎裂，他仰著頭，聲音因極致的信仰崩塌而尖銳變形，“天諭……不應(yīng)該是公平、無私、維護秩序的存在嗎？！怎么會……怎么會是這樣？??！”
他的嘶喊，道出了此刻無盡之海億萬生靈共同的心聲！
所有通過水鏡看到這一幕的人，無論身處何地，無論何等種族， 都在這一刻陷入了認知粉碎的茫然與駭然！
他們信仰、敬畏、賴以生存的世界意志，竟然顯露出了如此猙獰、自私、恐怖的真容？！
“天諭本身……確實無私。” 一個蒼老而沉重的聲音響起。
是古瑟夫。
他拄著法杖， 周身亮起柔和的銀光，勉強抵御著部分威壓，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昔。他望著天空那張巨臉， 聲音清晰地傳開：
“因為真正的天諭，沒有感情，沒有靈智，它就像一座最精密的‘法則天平’，只依照既定的底層規(guī)則運轉(zhuǎn)，維持世界的平衡?！?/p>
“但……時間，讓它演化出了‘靈’?！?/p>
古瑟夫的語氣帶著沉痛：
“這個‘靈’，會思考，會恐懼，會……貪婪。它擁有了‘自我’，便不再滿足于僅僅作為‘規(guī)則’的一部分。之前，指使卡洛斯竊取泰坦之心，蠱惑忒彌斯背叛的……就是它。但，構(gòu)成它存在根基的‘維護世界秩序’的底層規(guī)則，同樣束縛著它，讓它無法親自、直接違背這些核心規(guī)則去肆意妄為。所以，它才需要卡洛斯，需要忒彌斯……需要‘手套’?！?/p>
天諭的巨臉“看”向古瑟夫，那些眼球同時轉(zhuǎn)動：
“呵呵……不愧是深藍學(xué)院的老古董，無盡之海最睿智的幾人之一?！?/p>
“說得沒錯。若非那些該死的底層規(guī)則束縛……我早就親自出手，將陸沉像捏死蟲子一樣捏碎了！ 又何必假手忒彌斯那等廢物！”
被死死壓在甲板上的唐洪，額角青筋暴起，奮力嘶吼：
“那我義父！是萬族爭霸冠軍！是規(guī)則認定的最強者！按規(guī)則，你也不能無故殺他吧？！”
“規(guī)則……確實如此。”
古瑟夫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沒有說完，但眼中的憂慮幾乎要溢出來。
近百年，天諭的規(guī)則之力，正在不可逆轉(zhuǎn)地減弱。
眼前天諭如此肆無忌憚地親自現(xiàn)身，散發(fā)出如此毫不掩飾的殺意……是否意味著，那些束縛它的核心規(guī)則，已經(jīng)松動到了……它足以無視、或找到致命漏洞的地步？
就在這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人心的時刻——
嗡！
一道挺拔如劍的身影，聳立在所有人的眼前！
是陸沉！
在那仿佛能壓垮皇級強者的世界威壓之下，他脊梁筆直，黑發(fā)在狂暴的氣流中狂舞，暗金色的監(jiān)察長制服獵獵作響，竟似未受太大影響！
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同出鞘的絕世神鋒，毫無畏懼地，直刺蒼穹之上那張腐爛的巨臉！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滿桀驁的弧度。
“縱然你是這世界的‘神’……”
陸沉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碎滿場死寂，
“我陸沉，也敢斬給你看！”
“呵呵……哈哈哈哈哈??！”
天諭發(fā)出了混雜著無盡嘲弄與怒意的狂笑，整張巨臉都在顫抖：
“斬我？你確實觸摸到了一絲‘神’的邊界，但……”
“太天真了！”
就在天諭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
異變，毫無征兆地在陸沉身后爆發(fā)！
陸沉全部心神與氣勢都鎖定著蒼穹的巨臉，對身后……毫無防備！
因為身后，是他剛剛從深淵裂隙中接回的、他以為終于團聚的……扶搖！
“噗嗤——！”
一聲利器穿透血肉與骨骼的、清晰而冰冷的悶響，驟然響起！
一截流淌著蔚藍色神光、卻纏繞著與天諭巨臉同源暗金色污穢紋路的劍尖，毫無阻滯地、從陸沉的后心位置……洞穿而出！
劍尖滴落著滾燙的鮮血，在陸沉胸前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陸沉身體猛地一僵，緩緩地、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已胸前透出的劍尖。
他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
身后，
扶搖那張絕美空靈、不久前還含淚呼喚“沉哥哥”的小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漠然。
那雙曾經(jīng)盛滿依戀與歡喜的蔚藍眼眸，此刻空洞無物，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只有與天空巨臉如出一轍的、蠕動的暗金紋路。
她握著那柄由海神之力凝聚、卻被污染的長劍，手腕，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扶……搖……？”
陸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沒有回答。
只有天空之上，天諭那混合著無盡惡意的、滿意的低沉笑聲，如同背景音般，隆隆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