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寅時。
天還沒亮,雁門關外的曠野上,七萬人馬已經列隊完畢。
沒有喧嘩,沒有躁動,只有整齊的隊列和沉默的目光。
火把的光芒映在每一張臉上,照出他們眼中的血絲和臉上的傷疤。
這七萬人,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他們守了半個月的城,打了十幾場硬仗,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們渾身是傷,疲憊不堪,但此刻,每個人的腰桿都挺得筆直。
因為他們知道,今天是決戰之日。
謝青山站在點將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張烈、阿魯臺、烏洛鐵木、周明軒、吳子涵、鄭遠、王虎、白文龍……所有活著的人,都在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兄弟們。”
七萬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他。
謝青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半個月前,咱們有二十二萬人。現在,只剩下七萬。”
“十五萬兄弟,沒了。”
“還有不顧一切過來救援我們的百姓,青壯年,也死了兩萬人!”
臺下,有人低下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握緊了刀柄。
謝青山繼續道:“他們為什么死?為了守住這座關,為了守住身后的家,為了不讓朝廷那幫狗官踏進涼州一步!”
“他們死得值!因為他們用命,換來了今天!”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
“今天,周野將軍會帶著十萬人,從后面包抄朝廷軍。咱們從正面出擊,前后夾擊!十三萬朝廷軍,一個都跑不了!”
“永昌帝那個狗皇帝,已經扔下大軍跑了!朝廷軍群龍無首,軍心渙散!這是咱們最好的機會!”
他猛地拔出劍,指向天空。
“兄弟們!今天,咱們要為死去的十七萬兄弟報仇!要為遼東十萬將士報仇!要為所有被朝廷欺壓的百姓報仇!”
七萬人齊聲怒吼。
“報仇!”
“報仇!”
“報仇!”
吼聲震天,響徹雁門關。
謝青山看著他們,眼眶發熱。
“出發!”
辰時,太陽剛剛升起。
雁門關的城門轟然打開,七萬大軍如潮水般涌出。
張烈帶著兩萬涼州軍,沖在最前面。他的刀已經換了一把新的,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阿魯臺帶著三萬草原騎兵,從側翼包抄。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烏洛鐵木帶著剩下的兩萬人,跟在后面,隨時準備支援。
謝青山沒有沖在最前面。他騎著馬,跟在隊伍中間,身邊是王虎和青鋒營。
“陛下,您怎么不留在關內?”王虎問。
謝青山搖搖頭:“我要親眼看著。”
王虎不再說話。
遠處,朝廷大營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營地里亂成一團。永昌帝逃跑的消息,已經在軍中傳開。
士兵們人心惶惶,有的在收拾東西準備逃跑,有的在觀望,有的干脆扔下武器坐在地上。
三個留守的將領張誠、李茂、王通,正在拼命維持秩序。
“不許跑!都給老子站住!”張誠嘶聲大喊。
沒人聽他的。
就在這時,后方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張誠猛地回頭,只見后方煙塵滾滾,無數兵馬正朝大營沖來。那旗幟,赫然是周野的遼東軍。
他大喜過望:“周將軍來了!周將軍來支援了!”
身邊的副將卻臉色慘白:“將軍,不對!他們……他們在打咱們的人!”
張誠定睛一看,只見那些“援軍”沖進大營后,見人就殺,見帳篷就燒。哪里是來支援的,分明是來打他們的!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周野……周野叛變了……”
話音未落,前方又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昭夏軍的七萬人,正面沖了過來。
前后夾擊。
十三萬朝廷軍,徹底崩潰。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斗。
朝廷軍本就士氣低落,又遭到前后夾擊,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張烈帶著兩萬人沖進敵營,見人就砍。他的刀快如閃電,每刀必中,所過之處,敵人紛紛倒下。
“殺!”他嘶聲大喊,“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阿魯臺的騎兵從側翼沖進去,馬蹄踏過敵營,如入無人之境。那些朝廷兵四散奔逃,被騎兵追上,一刀一個。
烏洛鐵木帶著人跟在后面,收拾殘局。投降的押到一邊,抵抗的直接砍了。
周野那邊更是勢如破竹。他的十萬遼東軍,本來就是精銳中的精銳,又憋著一肚子火。遼東十萬將士的血仇,今天終于可以報了。
“殺!”周野揮刀大喊,“一個都不許放跑!”
遼東軍的將士們紅了眼,瘋狂地砍殺。
一個時辰后,戰斗結束。
朝廷軍死傷五萬,投降六萬,剩下的兩萬四散而逃。
三個留守將領,張誠被張烈一刀砍死,李茂被阿魯臺的騎兵踩成肉泥,王通跪地投降。
戰場上,到處都是尸體,到處都是血。但昭夏軍的將士們,臉上都帶著笑。
他們贏了。
真的贏了。
戰斗結束的消息傳回雁門關時,楊振武醒了。
他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說他失血過多,需要休養!。
他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贏了嗎?”
守在床邊的親兵愣了愣,隨即狂喜地喊道:“贏了!將軍!咱們贏了!朝廷十三萬大軍全滅了!”
楊振武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劉能……你看到了嗎……咱們贏了……”
他掙扎著要起來,親兵連忙按住他。
“將軍!您還不能動!大夫說您得躺著!”
楊振武瞪眼:“躺什么躺?老子要去看看!看看那些死去的兄弟!”
親兵拗不過他,只好扶著他,慢慢走出營帳。
陽光刺眼,楊振武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戰場。
那里,昭夏軍的將士們正在打掃戰場,搬運尸體,押送俘虜。
他看見了張烈,渾身是血,但精神抖擻。
他看見了阿魯臺,胳膊上纏著繃帶,正在跟烏洛鐵木說著什么。
他看見了新加入的周野,那個從遼東來的將軍,正帶著人收攏隊伍。
還有謝青山。
那個十三歲的少年,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這一切。
楊振武眼眶發熱,慢慢走過去。
十月二十一日,申時。
夕陽西下,晚霞如血。
雁門關外的曠野上,立起來了一座座新墳,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左邊是昭夏軍的十五萬將士,右邊是遼東軍的十萬將士,他們的尸骨沒能運回來,只能靠周野立個衣冠冢。中間是那兩萬青壯年,他們拿著鋤頭木棍沖上戰場,用自已的命,守住了這座關。
十七萬人,不分你我,葬在一起。
風吹過曠野,卷起漫天紙錢。
白花花的紙錢,像雪花一樣飄落,落在墳頭上,落在將士們的肩上,落在每個人心里。
謝青山站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周野的十萬遼東軍,是昭夏的七萬將士,是許大倉和許二壯帶來的八萬青壯年!
二十五萬人,黑壓壓地站滿了整個曠野。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聲,和紙錢飄落的沙沙聲。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開口。
“兄弟們——”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今天,咱們贏了。”
二十五萬人,靜靜聽著。
“可是,這十七萬兄弟,看不到了。”
謝青山指著那些新墳。
“他們死在這里,死在雁門關外,死在昭夏的土地上。他們用命,換來了今天。”
他的眼眶紅了。
“他們是誰?他們是你們的戰友,你們的兄弟,你們的親人。他們有的才十六歲,有的已經五十多了。他們有的有爹娘,有的有媳婦,有的有孩子。”
“他們本該活著,本該回家,本該跟家人團圓。可是他們沒了。”
風更大了一些,紙錢飄得更急了。
謝青山的聲音拔高:
“但他們死得值!因為他們用命,護住了身后的家!護住了涼州的百姓!護住了昭夏的每一個人!”
“今天,咱們在這里送他們最后一程。讓他們知道,他們沒有白死!讓他們知道,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他猛地單膝跪下。
“兄弟們,一路走好!”
身后,二十五萬人,齊齊跪下。
“一路走好!”
呼聲震天,響徹曠野。
謝青山磕下頭去。
二十五萬人,齊齊磕頭。
一下,兩下,三下。
紙錢漫天飛舞,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新墳上。
楊振武跪在人群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劉能,想起那個跟了他六年的兄弟。他替他擋了一刀,死在他懷里。
“劉能……”他喃喃道,“一路走好!”
張烈跪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在顫抖。他想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
阿魯臺跪著,眼眶通紅。他想起那些草原上的勇士,那些在馬背上長大的漢子,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周野跪著,看著那些遼東軍的衣冠冢,想起那十萬將士,想起孫烈,想起那些親衛。他們用命,換來了他的妻兒活下來。
許大倉跪著,看著那些青壯年的墳。那些年輕人,跟著他沖上戰場,再也沒有回來。
許二壯跪著,眼淚流了一臉。
謝青山站起來,看著那些新墳,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漫天飛舞的紙錢。
他忽然大聲喊:
“兄弟們!走好!”
二十五萬人跟著喊:
“走好!”
“昭夏不會忘記你們!”
“不會忘記!”
“你們的家人,就是我們的家人!”
“就是我們的家人!”
“你們的仇,我們替你們報!”
“替你們報!”
喊聲一陣高過一陣,震得人耳朵發麻。
紙錢越飄越多,遮天蔽日。
夕陽的余暉灑在那些新墳上,灑在那些跪著的人身上,灑在漫天的紙錢上,一片金黃。
謝青山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
這里,就是他們的青山。
祭奠結束后,謝青山沒有走。
他一個人站在那些新墳前,站了很久。
身后傳來腳步聲。
是楊振武。
他被人扶著,慢慢走過來。
謝青山回頭,看見他,連忙扶住他。
“楊將軍,你怎么還不回去休息?大夫說你不能動!”
楊振武搖搖頭,看著那些新墳。
“陛下,末將想再和他們待一會。”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楊振武看著那些墳,忽然道:“劉能死了。”
謝青山心里一痛。
楊振武繼續道:“他跟了末將六年,替末將擋了一刀。死的時候,還在笑。他說,將軍,末將先走一步。”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謝青山握著他的手,不知道該說什么。
楊振武忽然跪下。
謝青山愣住了。
“楊將軍,你……”
楊振武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末將求你一件事。”
謝青山連忙扶他:“你說。”
楊振武道:“末將要跟著你,打到京城去。把永昌帝那個狗皇帝抓回來,祭奠這些兄弟。”
謝青山看著他,眼眶發熱。
“好。朕答應你。”
楊振武磕了三個頭,站起來。
他看著那些新墳,輕聲道:“兄弟們,你們等著。老子很快就回來,帶著那個狗皇帝,來給你們磕頭。”
謝青山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那些新墳。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風吹過曠野,卷起地上的紙錢,飄向遠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