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門口，一個看著年紀得有五六十歲的女人，這個年紀的人，可能在后世看起來很年輕，也很懂得收拾自己，可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黑省，在她這個年紀，還能保養(yǎng)的這么好的女人，就挺少見的了。
除卻先天因素之外，就是這個女人在家里的時候，養(yǎng)尊處優(yōu)，萬事都有別人為她操心。
鄭喬喬記得第一次跟徐燃和家人里去楊記吃排骨的時候，就只看見楊樹林他爹，還有楊樹林的妹妹在店里忙來忙去。
而在徐明珠要跟楊樹林結(jié)婚，兩家人都坐在一起談事情的時候，鄭喬喬才見了楊樹林親媽，也就是此時在飯店門口鬧事的女人。
之前那個穿毛呢外套，頭發(fā)梳理的一絲不茍，耳朵上也帶著長長耳墜的優(yōu)雅女人，此時正像個瘋子一樣，被吳三刀推到路邊，原本體面的衣服上沾了泥點子，高跟鞋掉了一只，頭發(fā)亂糟糟的扎在腦后，耳墜也沒有了。
“我看到他們進去了！讓我進去！那是我兒媳婦！我要問問她，為什么會這么心狠，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婆婆受罪，連一句話都不說？”
“從一開始我就說，她是沖著我家里錢來的，果然啊！這女人眼看家里沒錢了，就立刻翻臉不認人了！”
“結(jié)婚這大半年，我一件衣服都沒讓她洗過啊！每天都給零花錢，人不能這么沒良心啊，有錢的時候，親媽親媽的喊，沒錢的時候，就把我給一腳踹開！”
“大家都來看看，我說的就是杏花胡同里的徐家，她哥還是什么公安大隊的大隊長，親爹親媽都有單位有工作，當?shù)鶍尩木褪沁@么養(yǎng)的孩子，養(yǎng)的孩子見錢眼開，忘恩負義啊！”
“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
鄭喬喬聽不進去了，上前拉起女人，就往路上走。
女人雖然不胖，但好歹是個大活人，會掙扎會罵人，“放開我，你干什么？我認出你了，你是那個忘恩負義的小表子的嫂子，你也是個不要臉的騷貨！”
鄭喬喬可一點都不慣著她，轉(zhuǎn)頭問吳三刀吳經(jīng)理，“吳大哥，借你們一把鹽行嗎？”
吳經(jīng)理瞪大眼睛，立刻答應(yīng)下來，“行！”
鹽罐子很快拿了出來，楊母眼看鄭喬喬拿著鹽罐子打開，抓了一把鹽出來，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浮到心口。
“你干什么，放開我，放開我！”
鄭喬喬死死抓著楊母的手，朝吳三刀請求道，“吳大哥，你看她這么瘋，一定是犯瘋病了，趕緊塞一把鹽在她嘴里，就剛好能治她的瘋病了。”
吳三刀嘿嘿笑道，“行！”
不管楊母怎么掙扎，吳三刀都捏著她的下巴，把一把鹽塞了進去。
鹽多咸呀！進口的那一刻，楊母就開始往外吐口水，夾雜著半融化的雪白鹽粒，都吐在地上。
世界安靜了。
沒有叫罵聲了。
鄭喬喬這才松開了楊母，“這位阿姨，我是看你因為丈夫和兒子都因為偷盜罪坐了牢，你自己一個人過日子難免孤單上火，這才不跟你一般見識，甚至還愿意給你治病，可你要是在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送你和你男人，和你兒子在看守所里團聚了。”
楊樹林一家人的相處模式，她一直都感覺很奇怪。
楊父從來不讓楊母干活兒，楊父在外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都一分不少地交給楊母。
全家人對楊母，都像是對皇太后一樣伺候著，尊重著。
現(xiàn)在楊家出事了，楊母也能完全撇的清楚。
究竟楊父對楊母是什么樣的感情，才能讓他為楊母做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
楊母不吭聲了。
嘴巴黏膜被咸鹽刺激的發(fā)痛，喉嚨里一片干渴，嘴巴里殘留的鹽粒要么得吐出來，要么得咽下去。
不管是咽下去，還是吐出來，都需要水。
可她沒有水。
她問吳三刀要水，吳三刀只給她一個白眼，向鄭喬喬要水，鄭喬喬笑瞇瞇地答應(yīng)，“好呀，想要水，我送你去一個地方，那里有很多水，你可以慢慢喝。”
楊母嘶啞著聲音問，“你說的是什么地方？”
鄭喬喬：“醫(yī)院呀！”
人都瘋了，怎么能不去醫(yī)院？
昨天她剛送了鄰居王招娣去醫(yī)院，今天又送去一個，如果醫(yī)院是銷售制的話，她一定是醫(yī)院最好的銷冠。
吳三刀還是有實力的，自己一個人，拉著楊母就往醫(yī)院的方向走。
楊母不肯走，發(fā)瘋似的哭喊，鄭喬喬就找了個喇叭，一路跟著。
楊母控訴：“救命啊！兒媳婦的嫂子要殺人了！”
鄭喬喬用喇叭輕而易舉就壓過了她的聲音，“她兒子是小偷，偷盜國營廠財產(chǎn)數(shù)額巨大，已判決三年六個月！”
楊母氣得爭辯：“我兒子是為了養(yǎng)家！都是我那個兒媳婦，太能花錢！還補貼娘家！”
鄭喬喬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她男人也是小偷，已判刑六年五個月！”
楊母更急口不擇言：“小賤人，敢眼睜睜看著你公爹和男人去坐牢都不管，就知道回娘家，你不孝！你們一家人必須想辦法把我男人和兒子都救出來！”
鄭喬喬舉著喇叭，“結(jié)婚不是一錘子買賣，婚姻不是賣身，我們提倡婚姻自由，離婚自由，任何人都不得違背婦女意志！”
吳三刀走在前面好幾次都忍不住笑了，第一次見鄭喬喬，就覺得這娘們挺虎的，現(xiàn)在看來，找個虎點的媳婦還挺好。
起碼不受氣！
原本楊母想要鬧一鬧，想著徐家人哪怕顧全面子呢，也要伸手拉他們家一把，可誰能想到，鄭喬喬竟然三言兩語，就把她說的話全給否了！
她用嗓子干號，本來就被塞了一把鹽，渴的很，喊了幾句，就喊不出來了。
可鄭喬喬拿著大喇叭，還年富力強，身體健康，她都喊不出來了，鄭喬喬還在用喇叭喊——
“楊樹林是小偷，楊樹林他爹是小偷，楊樹林他媽是瘋子。”
楊母氣得用盡全身力氣忽然喊了一句，“鄭喬喬，我日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