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紅石那一聲嘶吼灌滿了滔天恨意,在大廳內激蕩回旋,震得眾人耳膜嗡鳴。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那些原本圍攻葉昀的丐幫弟子,舉著棍棒,滿臉錯愕。
大廳內的吳應熊、宋缺等幾位長老,更是渾身劇震,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假貨?幫主是假貨?
史火龍幫主,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
這個消息,比剛才葉昀那兩拳撼山填海還要震撼,還要顛覆!
“你……你胡說八道!”陳友諒終于從葉昀帶來的極致恐懼中掙脫,他指著史紅石,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史紅石!你這賤人!竟敢勾結外人,污蔑幫主,意圖謀反!你爹就是把你送去終南山學藝,你……”
話音未落,執法長老吳應熊那粗獷的嗓門便猛地炸響,打斷了他。
“陳友諒!你給老子閉嘴!”
吳應熊一雙環眼瞪得溜圓,他死死盯著那個癱軟在地的假史火龍,又看了看史紅石手中那根碧綠的打狗棒,粗大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打狗棒,丐幫幫主信物,歷代幫主親傳,絕不可能作假!
而史紅石的面容,雖因仇恨而扭曲,但那眉眼間的輪廓,依稀還是兩年前那個跟在幫主身后,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
兩相對比,真相已不言而喻。
吳應熊是個粗人,腦子直,可他不傻。
他猛地想起了很多事。
兩年前,幫主“閉關”修煉降龍十八掌,說走火入魔,性情大變,從此深居簡出,連他們這些長老都很少見到。
幫中大小事務,幾乎全都交由陳友諒打理。
他還想起,有一次自己無意中撞見“幫主”和陳友諒在密室議事,那“幫主”對陳友諒的態度,與其說是上級,不如說是下屬,充滿了諂媚和畏懼。
當時他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一切都對上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吳應熊氣得渾身發抖,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一跺腳,地上的青石板“咔嚓”一聲裂開。
“陳友諒!你這狼心狗肺的狗東西!老子宰了你!”
怒吼聲中,這位性如烈火的執法長老,一把抄起身邊弟子掉落的棍棒,瘋了一樣沖向陳友諒。
“牛長老!不要!”傳功長老宋缺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卻已經晚了。
墻倒眾人推。
吳應熊的動作,便是一個信號。
大廳內外,成百上千的丐幫弟子,特別是那些平日里就看不慣陳友諒仗勢欺人、克扣錢糧的污衣派弟子,在短暫的震驚之后,無邊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了。
“殺了他!為史幫主報仇!”
“狗娘養的陳友諒,還我幫主命來!”
“打死這個欺師滅祖的畜生!”
“還有那個假貨!一起打死!”
“沖啊!”
一時間,群情激奮,喊殺聲震天。
人潮,如同開閘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涌向了陳友諒和那個假史火龍。
陳友諒徹底慌了。
他算計了一輩子,怎么也算不到,自己會是這么個死法。
他想跑,可身后就是墻壁,退無可退。
他想喊,可他的聲音,瞬間就被淹沒在了憤怒的聲浪里。
“葉教主!救我!救我啊!”
絕望之中,他朝著葉昀伸出手,發出了最后的哀嚎。
葉昀神色漠然,甚至好整以暇地退后兩步,為這群憤怒的乞丐讓開了路。
他身后的楊不悔看得心驚,卻也覺得無比解氣。
倒是嚴江朋,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聲嘀咕:“殺人誅心,借刀殺人……師父這手段,真是絕了。”
楊不悔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噗!”
第一根棍子,狠狠地砸在了陳友??諒的頭上,血花四濺。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拳頭、腳、唾沫、石塊……無數的攻擊,雨點般落在陳友諒和那個假貨身上。
這位野心勃勃的梟雄人物,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沒能發出,就被憤怒的人潮徹底淹沒。
當棍棒停歇,人潮散去。
地上,只剩下兩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血肉爛泥。
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蓮花山莊的空氣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史紅石看著那兩灘爛泥,身體晃了晃,最終還是沒能撐住,手中的打狗棒“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那哭聲里,有大仇得報的快慰,有失去親人的悲慟,也有這兩年來無盡的委屈和恐懼。
葉昀走到她身邊,彎腰撿起了打狗棒,輕輕放在她的手里。
“哭完了,就站起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從今天起,你就是丐幫幫主。你爹的擔子,該由你來扛了。”
史紅石的哭聲漸漸止住,她抬起滿是淚痕和血污的臉,用力地點了點頭,抓著打狗棒,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吳應熊、宋缺等幾位還活著的長老,對視一眼,走上前來,對著史紅石,齊齊躬身一揖。
“我等,參見幫主!”
“參見幫主!”
身后,黑壓壓的丐幫弟子,跪倒了一大片。
信州的天,變了。
丐幫的權柄,在經歷了一場血腥的鬧劇之后,終于回到了它本該屬于的主人手中。
葉昀看著這一幕,什么都沒說,只是轉身,準備離開。
“葉教主,請留步!”執法長老吳應熊連忙上前,臉上帶著敬畏、感激,還有藏不住的擔憂。
“今日之事,多謝葉教主出手相助,我丐幫上下,感激不盡。只是……紅石她……她畢竟年幼,這幫主之位……”
“她年幼,你們就都是死人嗎?”葉昀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一眼,“丐幫的內務,我沒興趣插手。幫主是你們的,怎么輔佐,是你們的事。”
吳應熊等人聞言,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可葉昀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我把話放這兒。”
葉昀的語氣很淡,卻比刀鋒更利。
“紅石是我護著的人。以后,她要是在丐幫受了半點委屈,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丐幫高層。
“無論是誰干的,也無論你們跑到天涯海角,我保證,我會親自上門,把他剁碎了喂狗。”
“聽明白了嗎?”
“咕咚。”
吳應熊、宋缺等人,齊刷刷地咽了口唾沫,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們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男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明……明白了!教主放心!我等定當鞠躬盡瘁,誓死輔佐幫主,絕不讓幫主受半點委……”
“行了。”葉昀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的效忠表白。
他走到嚴江朋和楊不悔面前。
“走了,此間事了,回光明頂。”
說完,他便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蓮花山莊。
嚴江朋和楊不悔連忙跟上。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群心有余悸、面面相覷的丐幫高層。
從此,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新任的丐幫幫主史紅石背后,站著一個誰也惹不起的活閻王。
明教與丐幫,這兩大天下頂尖的幫派,也因這一日之事,結下了一段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聯盟。
……
一個月后。
光明頂,一間清雅的側廳茶室。
云霧繚繞的香爐,散發著安神靜氣的檀香。
葉昀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烹著茶,動作行云流水,充滿了某種玄妙的韻律。
在他的對面,張無忌正襟危坐,神情卻有些不安。
自從光明頂一役,武當派被迫簽下盟約之后,張無忌便以“客居”的名義,留在了光明頂。
一方面,是為了方便與明教溝通,傳遞消息。
另一方面,也是他自己私心,想多跟葉昀這位亦師亦友的“大哥”學點東西。
這一個月,他確實學到了很多。
葉昀處理教務時的雷厲風行,對敵時的狠辣無情,以及安撫人心時的種種手段,都讓他大開眼界,也讓他越發覺得,自己和這位大哥之間的差距,簡直不可以道里計。
“無忌,來,嘗嘗我新得的武夷山大紅袍。”葉昀將一杯茶湯澄紅透亮的茶水,推到張無忌面前。
“葉大哥。”張無忌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今天叫我來,是有什么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喝茶了?”葉昀笑了笑。
“當然不是……”張無忌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葉昀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無忌,你那九陽神功,練得如何了?”
“托葉大哥的福,已經融會貫通,再無窒礙。”張無忌連忙回答。
“嗯。”葉昀點了點頭,“九陽神功,至剛至陽,確實是天下內功的總綱。但……它并非完美無缺。”
張無忌一愣:“還請葉大哥指點。”
“孤陽不生,獨陰不長。”葉昀緩緩開口,“九陽神功雖強,但失之于過剛,缺少陰柔變化。你日后若想真正踏足武道之巔,必須尋得至陰內力調和,方能陰陽共濟,水火既濟。”
張無忌聽得云里霧里,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葉昀話鋒一轉:“我最近在研究一門武功,想要將九陰、九陽、奇門五行之術、乃至國術拳意融為一爐,創造出一門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蓋世神功。”
張無忌聽得心馳神往,臉上寫滿了向往。
創造神功!這是何等樣的氣魄!
“只是……”葉昀嘆了口氣,臉上浮現“苦惱”之色,“我手中的《九陰真經》與你所學的《九陽神功》,都非最初的原版,而是后人謄抄的版本,其中精義,難免有所疏漏。想要真正勘破陰陽之秘,必須找到最原始的那兩本。”
“最原始的?”張無忌不明所以。
“沒錯。”葉昀看著他,終于圖窮匕見,“當年,郭靖黃蓉夫婦將《九陰真經》和《武穆遺書》藏于倚天劍中,而完整的《九陽真經》,則與降龍十八掌的精義圖譜一起,藏在了屠龍刀里。”
“倚天劍如今在我手中,里面的秘籍,我已取出。”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絹冊,正是《九陰真經》。
“現在,只差屠龍刀了。”
張無忌的身體猛地一僵。
屠龍刀!
他瞬間明白了葉昀的意思!
“不……不行!”張無忌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站起身,連連擺手,“葉大哥,屠龍刀在我義父手中,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早已退出江湖,在北海的一座孤島上隱居,我……我不能去打擾他老人家的清修!”
他的反應,全在葉昀的預料之中。
“坐下。”葉昀的語氣很平靜。
張無忌遲疑了一下,還是重新坐了下來,但臉上滿是焦急和抗拒。
“無忌,我問你,你覺得什么是孝?”葉昀沒有再談武功,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孝?”張無忌愣住了,“孝……自然是聽從父母長輩之命,讓他們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葉昀輕笑,笑聲不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譏誚。
“你讓他一個瞎了眼的老頭子,孤零零地守著一座鳥不拉屎的冰島,每天抱著一把冷冰冰的破刀,聽著呼嘯的寒風,這就是你所謂的‘安享晚年’?”
葉昀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狠狠地砸在張無忌的心上。
“你有沒有想過,他一個人在那里,會不會生病?會不會寂寞?吃的東西夠不夠?穿的衣服暖不暖?”
“還是說,你覺得你義父是鐵打的,金剛不壞,能在冰天雪地里活到天荒地老?”
“無忌,你讓他一個人在那等死,這就是你所謂的孝順嗎?”
“我……”張無忌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昀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捅開了他刻意不去想象的畫面。
義父一個人在冰島上,頭發白了,背也駝了,拄著屠龍刀,茫然地“望”著家的方向……
他不敢再想下去。
“葉大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是那個意思,但你就是這么做的。”葉昀的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你把他接回來,接到光明頂,我給他養老送終!我明教百萬教眾,哪個敢對他不敬?”
“百年之后,我親自給他披麻戴孝,風風光光地給他下葬,讓他入土為安!這,才叫孝!”
張無忌眼眶一紅,再也忍不住,捂著臉痛哭起來。
他覺得自己太不孝了,這么多年,只想著不打擾義父,卻從沒想過義父一個人的孤苦。
哭了半晌,他才從懷里,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塊鞣制過的羊皮。
羊皮上,用炭筆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符號。
“葉大哥……這是……這是我爹當年留下的海圖……義父他……就拜托你了!”張無忌哽咽著,將羊皮遞了過去。
葉昀接過海圖,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他拍了拍張無忌的肩膀。
“放心吧,無忌。我保證,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義父。”
轉過身的瞬間,葉昀嘴角的弧度,變得玩味起來。
老實人……真好。
……
半個月后。
東海之濱,一處由明教洪水旗秘密掌控的隱秘港口。
三艘體型巨大的海船,靜靜地停泊在港灣之中。
這些船,是葉昀親自畫出圖紙,由五行旗中的能工巧匠,耗費了無數財力物力,融合了宋元兩代最頂尖的造船技術,再結合他超越時代的知識,打造出的遠洋巨艦。
船身由最堅固的鐵樺木制成,船體修長,抗風浪能力極強,船上更是配備了十數門小型的紅衣火炮,堪稱海上的移動堡壘。
楊逍站在碼頭上,看著一箱箱物資被銳金旗的教眾搬運上船,臉上滿是感慨。
“教主,所有物資都已準備妥當。風門、雷門共計三百名精銳弟子,已經全部登船待命。”他走到葉昀身邊,恭敬地匯報。
“嗯。”葉昀點了點頭,他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海風吹得他衣袂獵獵。
“小昭呢?”
“小昭姑娘已經在船上等您了。”
葉昀不再多言,邁步踏上了通往主艦的甲板。
楊逍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教主,此去北海,萬里迢迢,風浪險惡,您……萬事小心。”
“放心。”葉昀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一個月后,我若不回,便由你暫代教主之位,繼續執行抗元大計。告訴朱元璋,讓他放手去做。”
楊逍心中一凜,躬身一揖到底。
“恭送教主!”
“啟航!”
隨著一聲令下,巨大的船帆被升起,借著強勁的南風,三艘巨艦緩緩駛離港口,劈開萬頃碧波,向著茫茫無際的北方大海,破浪而去。
……
十五日的漂流,枯燥而又漫長。
船隊一路向北,天空的顏色,從蔚藍,漸漸變成了鉛灰。
海水的顏色,也從清澈,變成了深不見底的幽藍,甚至帶著幾分死寂的墨黑。
空氣越來越冷,海面上,開始出現大塊大塊的浮冰。
船員們都換上了厚厚的冬衣,但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還是讓他們一個個凍得臉色發白,士氣也變得有些低落。
這一日,天色昏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葉昀獨自一人,站在船頭的甲板上,任由夾雜著冰碴的寒風吹拂著他的臉龐。
他眺望著遠方,在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海天盡頭,他能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波動。
那不是野獸的兇煞,也不是自然界的偉力。
那是一種混雜著無邊霸氣與沖天怨氣的奇特波動,鋒銳,狂暴,如同一頭被囚禁了二十年的雄獅,在對著蒼天發出無聲的咆哮。
那是高手的氣息。
也是神兵的煞氣。
葉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傳令下去,準備登島。”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遠方的海平面上,一抹更加深沉的黑色輪廓,緩緩浮現。
那輪廓在昏暗的天光下不斷擴大,顯露出一座通體漆黑的島嶼。
島嶼中央,一座高聳的火山,正冒著淡淡的青煙。
冰與火,在這座孤島上,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冰火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