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愿意永世為大明天朝藩屬,歲歲朝貢,唯大明皇帝陛下馬首是瞻!”
金邊國王哲塔四世跪在施瑯面前,態度恭順到了極點,語氣謙卑無比。
在他心中,盤算的卻是一番道理:大明即便強大,如安南黎氏那般根深蒂固的政權都未曾直接取締,依舊保留其王號,行羈縻之策。
他金邊遠在西南,與中原文化迥異,大明更無可能直接統治。
只要自己此刻表現得足夠順從,暫時渡過眼前兵臨城下的危機,待遠征西貢的精銳歸來,或待明軍主力離去,局勢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畢竟,與曾為中原郡縣千年的安南不同,金邊的核心區域一直保持著獨立。
施瑯居高臨下,目光如刀,仿佛能看穿他內心的盤算。
他令手下接過那代表國家主權的地圖與戶籍冊,冷冷質問道:“金邊王,你口口聲聲歸降,可是真心實意?”
哲塔四世心頭一緊,但臉上依舊堆滿誠懇的笑容,指天誓日:“上國將軍明鑒!金邊侍奉大明之心,可昭日月!本王……不,下臣確是真心歸降,絕無二意!”
“呵呵,好!”
施瑯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若真如此,我大明天子聞之,必然龍心大悅,定有厚重恩賞。既然如此,就有勞金邊王辛苦一趟,隨本帥前往京師,親自面圣領賞吧!”
此言一出,哲塔四世臉色驟變!這哪里是請賞,分明是挾持?
“將軍!這……下臣……”他還想爭辯,施瑯身旁兩名如狼似虎的明軍將校已經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將他拖向停泊在河邊的戰艦。
“王上!”哲塔四世身后一名忠心將領見狀,目眥欲裂,下意識地就要拔刀反抗。
“砰!”
一聲清脆的銃響!那名將領甚至沒來得及完全抽出佩刀,胸口就已爆出一團血花,直接栽倒在地,當場斃命。
明軍火銃手槍口的硝煙尚未散去,眼神冰冷地掃視著其他金邊文武。
剩下的官員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將頭埋得更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無人再敢動彈。
哲塔四世在絕望的呼喊中被強行押上了船,他的王國,在他離開的這一刻,已然名存實亡。
幾乎在施瑯兵不血刃拿下金邊的同時,平南侯李來亨率領的征南大軍,在熟悉路徑的安南向導帶領下,歷經艱險,終于穿越了安南與瀾滄邊境線上茂密的原始森林,如同神兵天降,出現在了瀾滄國的腹地。
瀾滄王都萬象,素以馴養眾多戰象而聞名,是其城防的倚仗。
盡管之前礙于與金邊王的盟約,瀾滄王派出了一支萬余人的軍隊參與西貢之戰,但其最精銳、最龐大的象兵部隊,依舊留守在王都附近,作為最后的屏障。
面對洶涌而來的明軍,瀾滄王寄出了他的王牌。
數百頭披掛著簡陋革甲的戰象,在馭手的驅策下,排成壯觀的陣列,如同移動的堡壘,向著明軍的戰線發起了沖鋒!象蹄踏地,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整個大地都為之顫抖,聲勢駭人至極!
然而,今天它們面對的不再是只有弓弩刀矛的對手。
就在象群沖鋒至一箭之地,瀾滄軍將領臉上甚至已經露出勝利在望的獰笑時,明軍陣中,李來亨冷靜如冰的聲音穿透了雷鳴般的蹄聲:
“虎蹲炮——放!”
“火銃手——齊射!”
“轟!轟!轟!……”
“砰!砰!砰!……”
剎那間,另一種火銃同火炮猶如如死神的咆哮,猛然炸響!
數十門虎蹲炮噴吐出熾烈的火焰和濃煙,射出由大量碎石、鐵渣組成的霰彈!這些致命的金屬風暴如同巨大的掃帚,劈頭蓋臉地掃向沖來的象群前沿!
與此同時,數千支火銃組成的齊射,形成了一道密集的鉛彈火網!雖然單顆鉛彈難以瞬間殺死皮糙肉厚的巨象,但那鉆心的刺痛、震耳欲聾的爆鳴、刺鼻的硝煙以及閃爍的火光,對于感官敏銳的大象而言,是前所未有、無法理解的恐怖刺激!
沖在最前方的十幾頭戰象,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充滿痛苦與恐懼的墻壁。
它們發出凄厲至極、幾乎不似象鳴的慘嚎,巨大的身體猛地人立而起,長鼻瘋狂甩動,仿佛要驅散那無處不在的痛楚與聲響。
象背上木制塔樓里的弓箭手和長矛手,如同被抖落的石子般,慘叫著從數米高的空中摔落,瞬間就被后面收勢不及的戰象踩成了肉泥!
混亂,如同瘟疫般在象群中瞬間引爆!
恐懼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在這些群體行動的動物之間。
前排戰象的驚恐失措,立刻影響了后續的同伴。一些大象試圖停下,卻被后面的同伴推擠;一些大象被鉛彈和碎鐵打得吃痛,發出痛苦的哀鳴,開始不顧一切地調轉方向,試圖逃離這恐怖的聲光地獄;還有一些則完全失去了理智,在極度的驚恐中陷入了狂暴狀態,甩著頭,挺著綁有矛尖的象牙,朝著任何它們認為有威脅的方向發起了盲目的沖撞!
一頭失控的戰象狠狠地將象牙刺入了身旁同伴的腹部,引發又一聲悲鳴;另一頭狂亂的戰象猛地撞向一頭試圖停下的同伴,兩頭巨獸翻滾倒地,沉重的身軀將背上的馭手和士兵壓得筋斷骨折,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更多的戰象則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瀾滄軍步兵本陣,亡命奔逃!
“攔住它們!快攔住它們!”瀾滄將領聲嘶力竭地吼叫,臉色慘白如紙。
盡管部分馭手及時用長矛刺向大象脆弱的后腦,阻止他們踐踏自己的軍隊,可依舊難以阻止大軍的崩潰。
這些受驚的巨獸每一頭都重達數噸,奔跑起來勢不可擋!瀾滄步兵們驚恐地看著自家的“王牌”如同山崩一般倒卷回來,密集的陣型成了它們逃亡路上最大的障礙。
“啊!!”
“快跑!象瘋了!”
慘叫聲此起彼伏。巨大的象蹄無情地踩踏而下,骨骼碎裂的聲音如同爆豆;瘋狂揮舞的象牙如同死神的鐮刀,將躲閃不及的士兵輕易挑飛、撕裂。
瀾滄軍原本嚴整的陣型,在這一刻被自家的戰象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士兵們丟盔棄甲,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互相推擠、踩踏,只為逃離這片被恐懼和死亡籠罩的煉獄。
看著潰不成軍、自相踐踏的瀾滄軍陣,李來亨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這戰象之陣,威力固然驚人,卻真是一柄鋒利的雙刃劍,傷敵亦能傷己。此番破敵,倒是多‘虧’了他們自家這些巨獸了。”
身旁副將見狀,進言道:“大帥,此刻敵軍魂飛魄散,士氣已崩,正是勸降良機。不如派一使者入萬象城,陳明利害,或可不戰而下此城。”
李來亨略一沉吟,覺得有理,便同意了。
他環伺一周,恰好有一名原兩廣總督丁魁楚的舊吏,名叫錢祿,此人最是精通賬目,口才了得,便派了他前去勸降。
錢祿本以為經歷了一場慘敗,瀾滄王此刻定然心驚膽戰,勸降不過是走個過場。
不料,一見面,瀾滄王蘇里亞反而率先質問道:
“我瀾滄與大明素無仇怨,相隔千山萬水,不知平南侯為何無故興此不義之師,犯我疆土?”
見對方非但沒有搖尾乞憐,反而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錢祿那股在丁魁楚手下養成的驕橫之氣也上來了,立即反唇相譏:
“無故?哼!安南已接受我大明冊封,受我朝庇護!大王為何擅自發兵,介入西貢戰事,這難道不是挑釁天朝嗎?”
一旁的國相文頌見氣氛緊張,連忙上前打圓場,陪著笑臉解釋道:“天使息怒,誤會,這都是誤會啊!那西貢雖曾屬安南,但如今盤踞其中的乃是偽帝朱由榔,乃天朝欽犯!我王發兵,實是為了助天朝剿滅逆匪,此乃一片赤誠忠心,還望天使明察秋毫啊!”
錢祿見對方耍起了無賴,心中冷笑,索性也搬出了一套更牽強的說辭,臉色一沉:
“助剿?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爾可知道,爾這瀾滄國,在兩百年前,永樂大帝之時,便是我大明的老撾宣慰司!爾等先祖,皆是我大明臣子!如今爾等自立為王,背棄宗主,此乃不忠不義!今日天兵至此,正是要重整河山!”
他上前一步,語氣變得陰冷,帶著赤裸裸的威脅:“我家侯爺給你指條明路——立即開城投降,或可保全宗廟,得享富貴。若待我大軍攻克萬象之時……”
他故意拖長了聲調,目光掃過蘇里亞翁薩和他身后的群臣:“只怕……爾等難免身首異處,宗族不保!”
這番翻兩百年前舊賬,外加極度無禮的威脅,徹底激怒了心高氣傲的蘇里亞。
他統治下的瀾滄正值鼎盛,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混賬東西!”
蘇里亞猛地一拍王座,須發皆張,“安敢如此威脅本王!左右!給本王將此狂徒拖下去,砍了!”
國相文頌大驚失色,急忙勸阻:“大王!不可啊!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此乃古之通義,若殺使者,明軍必傾力來攻,再無轉圜余地矣!還請大王三思!”
蘇里亞正在氣頭上,但也被“不斬來使”的規矩稍稍拉住,他強壓怒火,帶著最后一絲威脅對錢祿說:“哼!只要你向本王躬身道歉,承認方才言語冒犯,孤便考慮饒你不死!”
錢祿聞言,卻發出一聲嗤笑,臉上滿是倨傲:
“上國之使,即便有錯,又豈能向下國之君道歉?爾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老子一條命,有你這滿城軍民墊背,值了!”
這最后一句,徹底點燃了蘇里亞翁薩的殺意和作為一國之君的尊嚴!
“好!好!好!本王便成全你這忠烈之臣!”
他怒極反笑,厲聲嘶吼:“將此賊推出去,立即斬首!孤要用他的狗頭祭旗,誓與明軍血戰到底!”
國相文頌還想再勸,卻被蘇里亞翁薩粗暴地打斷:“不必多言!明軍遠道而來,翻越崇山峻嶺,補給必然困難,絕無可能攜帶重炮!斬殺此獠,正可激勵士氣,彰顯本王與萬象共存亡之決心!看那李來亨能奈我何!”
不久,錢祿血淋淋的人頭被高懸在萬象城頭。
李來亨在城外,沒有等到預期的白旗,看到的卻是自己使者錢祿那怒目圓睜、血污狼藉的首級,高懸在城樓之上。一股被野蠻藐視、尊嚴踐踏的暴怒,如同巖漿般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匹夫安敢如此!!”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雪亮的劍鋒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指萬象城頭,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
“攻城!全軍攻城!給本侯踏平此城,雞犬不留!為使者報仇!”
總攻的命令如同死神的號角!慘烈的攻城戰瞬間爆發到極致!盡管缺乏重炮,但明軍陣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密集火銃齊射,鉛彈如同死亡的驟雨,持續不斷地潑向城頭,將任何敢于冒頭的守軍死死壓制,抬不起身。
與此同時,數以千計身披全身精良鐵甲的明軍先登死士,如同從地獄歸來的鋼鐵洪流,在戰友的火力掩護下,悍然推動著數十架沉重的云梯,發出震天的怒吼,舍生忘死地沖向城墻。他們冒著城頭零星、混亂的滾木礌石,動作迅猛地開始攀城。
盡管瀾滄士兵在家園陷落的危機下爆發出最后的勇猛,但他們剛剛在城外經歷了一場由自家戰象引發的慘敗,士氣早已跌落谷底。他們手中簡陋的弓箭、砍刀,面對明軍幾乎武裝到牙齒的重甲,顯得如此無力。
箭矢叮當作響地被彈開,刀劍劈砍在鐵甲上只能留下淺痕,而明軍重甲兵的每一次揮砍突刺,都帶著致命的效果。
僅僅半個時辰!城頭的抵抗便已微弱,多處防線被突破,城墻之上已是血流成河,尸積如山,儼然一片修羅場。
瀾滄王蘇里亞心知大勢已去,他身著華麗的戰甲,親自提刀沖向一處缺口,試圖以國王之軀做最后抵抗,激勵士氣。
然而,他耀眼的身影早已被明軍陣中經驗豐富的老練火銃手鎖定。
“砰!”
一聲略顯突兀的銃響混雜在喧囂中。
一枚精準的鉛彈直接穿透了他胸前的護心鏡,鉆入心臟,濺起一蓬殷紅的血霧!
蘇里亞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手中的戰刀“哐當”落地,身軀如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下。
“國王死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席卷了整個守軍。
一名叫張驢兒的明軍悍卒眼疾手快,沖上前去,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將蘇里亞·翁薩的頭顱砍下,高高挑起!
國王的戰死,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殘存的瀾滄士兵徹底失去了斗志,紛紛丟棄武器,跪地乞降。
然而,殺紅了眼的明軍,并未停下手中的屠刀。
“侯爺有令!斬殺明使者,滿城抵命!”
“殺!一個不留!”
復仇的火焰與戰爭的殘酷法則,讓明軍化作了無情的殺戮機器。
投降的士兵被就地處決,逃入民房的潰兵被拖出斬殺,驚恐的平民也未能幸免……殺戮,整整持續了三天三夜!昔日繁榮的瀾滄王都,徹底淪為了一座人間煉獄。
哭喊聲、求饒聲、狂笑聲、兵刃入肉聲交織,鮮血浸透了每一條街道,尸體堵塞了河流,沖天的火光與黑煙日夜不熄,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氣。
幾天后,當一切重歸死寂。
在萬象城外一處顯眼的山坡上,一座龐大、猙獰、由上萬顆頭顱層層壘砌而成的京觀,被刻意地搭建起來。那些頭顱表情扭曲,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與痛苦,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屠殺的慘烈。
京觀之旁,立起一座高大的石碑。
碑文以殷紅如血的朱砂刻就,在陽光下刺眼奪目:
弘武四年正月,瀾滄王蘇里亞狂悖無道,擅殺天朝使者。
平南侯李來亨奉天伐罪,克其都城,斬其首,盡屠負隅軍民十三萬于此。
筑京觀為證,以儆效尤!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明土;逆天悖命者,皆此下場......
感謝各位書友的月票,推薦票,打賞,追讀,評論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