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后，日本駐滬領(lǐng)事館的附屬庭院內(nèi)，正舉辦一場私人茶會。
庭院雅致，身著和服或西式洋裝的夫人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穑吐曊勑Α?/p>
這里是日本在滬市真正的特權(quán)社交圈，尋常軍官家眷難以踏入，在座的無一不是將官與高級外交官的家屬。
主持茶會的是巖井夫人，只見她身著淡紫色留袖和服，發(fā)髻高挽，舉止間盡顯外交官夫人的風(fēng)范。
今日邀請的都是陸軍系統(tǒng)的太太們，至于海軍方面的夫人，前兩日已經(jīng)專門請過一場了。
巖井夫人將目光投向駐滬陸軍司令官澤田夫人，微笑道：“您今日這身紫色和服真是典雅，尤其是搭配上這雙絲襪，襯得您氣色越發(fā)好了，倒像是年輕了幾歲呢。”
旁邊一位少將夫人立即附和：“是呢，我沒記錯的話，這雙便是之前酒會上拍賣的那批絲襪吧？聽說現(xiàn)在黑市的絲襪價格已經(jīng)漲到兩萬多了。”
她語氣里混雜著羨慕和酸意，那晚的酒會她根本沒資格叫價，當(dāng)初不過兩百日元拍得的絲襪，短短一個多月竟?jié)q了百倍有余，這驚人的漲幅讓她既嫉妒又不甘。
澤田夫人端起茶杯，淺淺呷了一口茶，姿態(tài)從容：“這絲襪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不耐穿了，這才穿了幾次，就已經(jīng)有些松垮，腳踝處也起了鼓包。”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仿佛不甚在意，“那晚拍得的，早穿壞了，后來想著總要替換，便讓人買了十幾條備用，沒想到價格會漲這么高，倒也算是個意外之喜。”
她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座眾人都聽出了其中的炫耀。若不是今天出席的都是高級將領(lǐng)夫人，恐怕她絕不會穿著這么昂貴的絲襪來參加茶會。
幾位丈夫身居參謀或副職的夫人，笑容不免有些勉強(qiáng)。
她們當(dāng)初沒資格參與拍賣不說，如今更是眼睜睜看著絲襪價格一天天飛漲，自已卻無力購買更多，她們都對澤田夫人羨慕不已。
突然，一位師團(tuán)長的夫人用團(tuán)扇半掩面，壓低聲音道：“你們聽說了嗎？黑市上竟然有人專門收購穿過的二手絲襪，出價還不低呢，也不嫌臟……”
她的話引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位夫人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這算什么，”又有一位夫人接過話茬，“聽說虹口有家伎館的媽媽桑，在絲襪兩千多日元的時候，一口氣囤了五十多條。按現(xiàn)在的價格算，那可就是一百多萬日元呢！”
庭院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嘆聲，她們中很多人都需要得看丈夫臉色，根本沒有自主支配大筆資金的權(quán)力。
不過也有不少人只是微笑品茶，不置一詞。
這些人的丈夫多是實權(quán)軍官，或身處油水豐厚的職位，雖不便親自下場，但通過信任的商人白手套，或多或少都圍積了不少。
絲襪價格漲得越高，她們的收益就越大。
見話題漸漸朝著過于市儈的方向，巖井夫人適時地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她舉辦茶會，目的雖然是為了宣傳絲襪，但話絕不能說得如此粗直——在座都是帝國高級將官的夫人，體面高于一切。
她端正坐姿，神色肅然：“眼下帝國上下都在全力支持圣戰(zhàn)，我們作為家屬也要有所貢獻(xiàn)才是。我打算下周舉辦一場捐贈活動，屆時我會拿出兩條絲襪作為拍品，所得款項全數(shù)捐與軍方，略盡支持圣戰(zhàn)之綿力。”
這番話立刻引來一片贊揚之聲，幾位夫人紛紛表態(tài)，說自已也要效仿巖井夫人的義舉，為圣戰(zhàn)貢獻(xiàn)一份力量。
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這不過是場面話罷了。真正舍得將如此珍貴的奢侈品捐出去的人，恐怕寥寥無幾。
……
與此同時，華東和華中地區(qū)也迎來了秋收季節(jié)。
這本是農(nóng)民一年辛勞所系的希望，如今卻被一層濃厚的惶恐所籠罩。
日軍為保證前線糧食供應(yīng)，加大了征糧力度，偽軍配合日軍頻繁下鄉(xiāng)，以“清鄉(xiāng)”為名，行搶糧之實。
到處可見偽軍和當(dāng)?shù)乇ｉL挨家挨戶收繳糧食，稍有不從或藏匿，輕則拳腳相加，重則當(dāng)場以“抗糧通匪”的罪名槍斃。
就在這糧食流向日軍倉庫的龐大運輸鏈條上，無數(shù)“蛀蟲”正在悄然活動。
林致遠(yuǎn)早就鼓動互助會的眾人有計劃的截留、套取軍糧。
在周佛山的配合下，他們的手段五花八門，有的是在清點入庫時故意少報數(shù)量，有的是在運輸途中遭遇“不明武裝”襲擊，糧食不翼而飛。
有的是在倉庫管理中做手腳，白天入庫的還是飽滿的新糧，晚上就被人用陳年舊糧甚至摻了沙土的谷物替換掉。
互助會的成員就有二三十人，再加上他們發(fā)展的關(guān)系，這次糧食倒賣涉及上百名佐級軍官。
這不是單個軍官的私自行為，而是自上而下的利益鏈條。
基層軍官的贓款，會按比例向上級行賄。上級為了自身利益，會默許甚至縱容這種行為。一旦有人被舉報，上級會出面壓案，最后往往大事化小。
就算有些壓不住，最后還是由憲兵司令部出面調(diào)查。
松本作為互助會的核心成員之一，會先看犯事者是不是自已人。如果是，就直接擱置，甚至還會幫忙把舉報人處理掉。
如果不是，則會雷霆出擊，辦成典型，以彰顯憲兵部隊的鐵面無私。
這樣，就算事后軍部追查，松本也有功績可以交代：看，我查處了多少起倒賣案件，槍斃了多少個違紀(jì)軍官。
至于那些沒被查處的？那自然是忠于職守、清白無辜的帝國軍人。
這些被截留的糧食，很快通過秘密渠道運往蘇北的黑市。
由于這里靠近華北，所以各方勢力交錯，無論多少糧食，都能被消化掉。
而回籠的資金，又有一部分繼續(xù)流向絲襪炒作，進(jìn)一步推高價格。
接下來一個月，絲襪價格持續(xù)走高，甚至開始逼近三萬大關(guān)。
黑市交易愈發(fā)猖獗，甚至有的商戶開始接受用絲襪以物易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