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晚，當獵魔人還在沉浸在天啟被終止的喜悅情緒中時，吳恒已經悄悄離開了公會。
南達科他州蘇福爾斯市，郊外。
月色像一層慘白的霜鋪在荒野上，風穿過枯草，發出嘶嘶的低語。
這里離最近的公路有五英里，離最近的人家要更遠，二十年沒人踏足的地方，連野生動物都繞道而行。
吳恒站在一片齊腰高的枯草叢中，腳下是凍硬的土地。
他前方三百米，立著一棟建筑。
或者說曾經是建筑的東西。
鋼筋骨架像巨獸的肋骨戳出水泥外墻，屋頂大半坍塌，窗戶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門口歪斜的牌子上，還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褪色的字母：“蘇福爾斯肉類加工廠---1947-1978”。
這座工廠死于一場污染丑聞。
地下水被屠宰廢料和化學品污染，周圍三個村鎮的居民集體訴訟，工廠倒閉，設備被拍賣，建筑被遺棄，四十年風吹雨打，讓它變成荒野里的一塊爛瘡。
一直矗立在這里，似乎本該如此。
吳恒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發亮，不是反光，是邪靈之力在瞳孔表層形成的光膜，讓他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看見了倉庫地基下涌動的能量流。
像地下河的暗流，淡黃色、粘稠的能量，沿著某種古老的脈絡緩慢流淌，能量流經過的地方，土壤呈現不自然的結晶化，野草長成扭曲的螺旋狀，連空氣都帶著淡淡的硫磺味。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
這是煉獄脈絡，是上帝創造煉獄時與人間殘留的空間連接痕跡，就像手術后在皮膚下留下的縫線，雖然表面愈合了，但深處還有通道。
吳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融入陰影的方式不是隱身，是降低存在感，平衡之力包裹全身，讓光線繞過他，讓聲音忽略他，讓任何探測法術將他判定為環境背景的一部分。
就算有人用望遠鏡直接看向這片草叢，也只會看見一片普通的枯草。
他等了十七分鐘。
突然第一道影子出現在倉庫東側，就像鬼魅一樣出現了。
那是一團移動的黑霧，貼著地面快速流淌。
霧中沒有實體，只有無數細微的顆粒在翻滾，像被風吹散的煤灰，黑霧來到倉庫門口，沒有停留，直接從門縫滲了進去。
幾秒后，倉庫內部亮起一點微光。
吳恒的視線穿透墻壁。
他看到黑霧在倉庫中央凝聚，塑形，最后變成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微胖的身材，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手里拎著一個皮質公文包----克勞力，十字路口惡魔之王，或者說上任最短的前地獄之王，現在是個自由行動的惡魔商人。
不過估計很快他又會成為新的惡魔之王了，畢竟路西法已經被封印。
克勞力沒有立刻動作。
他先環顧四周，手指在空中虛劃，檢測有沒有陷阱或監視法術，確認安全后，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骨片。
骨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象牙白的光澤，表面刻滿細密的符文。
這是用狼人始祖的肋骨制作成的物品。
殺死它需要銀器、月光咒兩重條件，加上一點微不足道的惡魔力量，剝離肋骨需要在其還活著時進行，再用地獄火焰鍛造七天七夜。
整個地獄這種煉獄之匙不超過三把。
克勞力將骨片放在地上，后退兩步，開始等待。
第二道影子來得更安靜。
沒有黑霧，沒有光芒，只是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像夏日熱浪造成的視覺偏差，扭曲感移動到倉庫門口，凝聚成一個穿著褐色風衣的中年男人。
竟然是......卡斯迪奧。
他走進倉庫，腳步很輕，風衣下擺在身后微微擺動，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在昏暗環境里反射著非人的微光。
“你遲到了。”克勞力說，聲音在空曠倉庫里帶回音。
“天堂的監控比地獄嚴。”卡斯迪奧走到倉庫中央，和克勞力保持五米距離，“拿到圣油需要經過三道審批，我用了點手段才繞開。”
他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玻璃瓶。
瓶身只有食指長短，里面裝著金色的粘稠液體，液體在瓶內緩慢流動，像有生命的蜂蜜。
天使圣油。
提取自大天使血液混合橄欖山圣土，經過七重祝福，一滴就足以讓低級惡魔灰飛煙滅，這一小瓶需要獻祭三名高階天使的全部力量才能煉制。
克勞力盯著瓶子看了幾秒，點點頭：“貨是真的，那么......開始？”
“等等。”卡斯迪奧看向地面，“你確認這里是煉獄脈絡的節點？”
“我花了三十年，并且最后審問了好幾個怪物始祖，才找到這里。”克勞力用腳尖點了點地面，“看到那些淡黃色的能量流了嗎？那是上帝創造煉獄時留下的‘縫隙’，利用這些縫隙打開煉獄之門，消耗的能量可以減少百分之八十。”
“否則憑我們兩個，就算獻祭一整座城市也不夠。”
卡斯迪奧蹲下，手掌按在地面，幾秒后，他收回手，掌心沾了一層細密的黃色結晶。
“確實是煉獄殘留。”他站起來，甩掉結晶，“你改造過這里。”
“當然。”克勞力走到倉庫邊緣，敲了敲墻壁，“聽見了嗎？里面夾了五十厘米厚的鋼夾鉛混合板層，從地基到天花板全覆蓋，防止儀式能量擊穿地面，引發地震或塌方，還有這個......”
他指向頭頂。
吳恒的視線向上移動，倉庫天花板橫梁上，懸掛著十二個巴掌大小的皮制符咒。
符咒用黑色絲線串聯，組成一個環形陣列，皮符表面用銀色墨水繪制著復雜的封印紋路，紋路深處隱約有暗紅色光澤流動。
“利用墮落天使的皮膚制作而成的抑制符咒。”克勞力語氣平淡，像在介紹家具材料，“必須活著剝離，趁還有神經反應時刻印抑制符文，掛在這里，可以削弱煉獄和人間的空間壁壘，讓打開門更容易。”
卡斯迪奧抬頭看著那些皮符，沉默了幾秒。
“殘忍。”他說。
“但是有效。”克勞力回答，“要打開上帝親手關閉的門，總得付出代價，你帶圣油的時候，難道沒殺天使？”
“他們自愿獻出力量。”
“自愿？”克勞力笑了，笑聲干巴巴的，“你確定他們知道這些力量會被用來打開煉獄？”
卡斯迪奧沒有回答。
倉庫里安靜下來。
月光從屋頂破洞照進來，在地面切割出幾何形的暗淡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漂浮。
“開始吧。”克勞力最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