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六月初十。
應昌城北門大開。
兩萬明軍傾巢而出。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之內便傳遍了草原上每一處暗哨、每一雙盯著應昌城的眼睛。
王保保在莽來大營的帥帳中,猛地站起身來。
“他終于出來了。”
這位北元第一名將的嘴角,緩緩裂開一道笑紋。
那是獵人看見獵物走出密林時,才會露出的笑。
……
六月的塞外,日頭毒得像是要把人曬成肉干。
隊伍行出二十余里,回頭望去,應昌城的輪廓還依稀可辨。
隊伍的最前方,是傅友德親率的三千騎兵前鋒。
這位潁川侯騎在一匹黝黑的河曲戰馬上,身披鐵甲,面色如鐵,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誰敢擋路我就把誰踩進泥里”的兇悍氣場。
他不怎么說話,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后面的大隊人馬,目光掃過之處,連軍中最油滑的老卒也不敢有半點懈怠。
傅友德之后,便是戰車營。
兩百余輛戰車排成數列縱隊,配屬五千營兵,步騎相間,車上載著那些草原上從未見過的新式火器。
戰車營正中,豎著一面吳王大纛。
風吹過來,旗面獵獵展開,“吳”字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當這面王旗豎起來的那一刻,全軍上下頓時像是被灌了一碗烈酒。
消息是從辰時出發前開始傳開的。
最先是中軍的百戶們被召集到一起,聽了一道簡短的軍令。
緊接著,那些百戶們回到各自隊伍中時,走路的姿勢都變了,腰桿子比槍桿還直,恨不得把下巴揚到天上去。
“弟兄們!那面吳王大纛看見沒有?那可是天子嫡親的皇子殿下!”
“殿下不坐馬車,不待在中軍大帳喝茶,要跟咱們這幫臭丘八一起走這趟刀頭舔血的路!”
一位親王,和他們一道出城,和他們一道北上,和他們一道去捅王保保的窩。
士兵們行軍時的腳步因此沉穩了幾分。
話傳到基層小旗那一級,已經變成了各種版本。
有人說吳王殿下是個能雙手開硬弓的少年猛將,有人說殿下曾在金陵城外徒手打死過一頭瘋牛,還有人說殿下早就暗中跟著大將軍走了一路,這才在應昌現身。
天子拿自已的骨肉押注,說明這一仗,朝廷不是在拿他們去送死。
至少,不全是。
朱橚騎在馬上,聽著前后傳來的那些越來越離譜的傳言,嘴角忍不住直抽。
打死瘋牛?他連殺雞都嫌血腥。
但他沒有出面澄清。
軍心這東西,有時候比火炮還管用。
五千人的戰車營,多數是從北平和大寧抽調來的衛所兵,互相之間并不熟悉,凝聚力遠不如那些出生入死多年的老營。
如今有一位天子嫡子親自坐鎮,這幫人哪怕是為了在殿下面前表現,也得硬著頭皮往前沖。
這便是徐達將戰車營獨立出來,讓朱橚掛帥的用意所在。
新式戰法,軍中無人比朱橚更熟悉;
新式火器,軍中無人比朱橚更了解脾性。
與其讓一個老將軍帶著滿肚子疑慮去指揮一堆他從沒見過的玩意,不如讓那個親手造出它們的人上場。
……
徐達此時已換上了七星鎖羆帶,不再待在馬車上裝病。
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老馬,腰桿挺得筆直,在各營之間來回穿行。
許多士兵已經數年沒見過徐達騎馬了。
自從疝氣舊疾復發,大將軍便多以馬車代步,偶爾騎馬也只在中軍帥帳附近轉一轉。
可今日不同,他騎著馬從前軍走到后軍,又從后軍折回前軍,每到一處便勒馬停下,也不說什么豪言壯語,只是看著那些行進中的將士,微微頷首。
士兵們見了他,精神都為之一振。
有幾個老卒甚至紅了眼眶。
他們跟著這位大將軍從濠州打到大都,從長江打到漠北,如今看見他重新騎在馬上,就覺得這仗能贏。
道理說不清楚,但就是這么覺得。
朱橚策馬立在戰車營的側翼,看著前后綿延不絕的行軍隊伍,忽然覺得胃有點疼。
不是餓的,是怕的。
他自已也沒料到會是這種感覺。
哪怕他腦子里裝著幾百年的歷史知識,哪怕他已經給這支軍隊武裝了遠超時代的火器,可當他真正站在這里。
看著那一張張年輕卻沉默的面孔從眼前經過的時候,那種“這些人可能回不來”的念頭,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口。
兩萬人。
擱在后世,不過是一座小城里兩三條街道上住著的人數。
可在這洪武九年的漠北草原上,這兩萬人就是大明擺在王保保面前的一盤菜。
區別只在于,這盤菜是會讓王保保崩掉滿嘴牙的鉛丸子。
可鉛丸子終歸是要被咬碎的。
能崩掉幾顆牙,在此之前又有多少顆牙先落在這些士兵身上,他心里沒有底。
沙盤上的推演是一回事,真刀真槍又是另一回事。
“發什么愣呢?”
朱橚回過頭,見徐達不知何時到了戰車營,騎馬走到他身側,正端詳著他。
朱橚拱手行禮。
徐達擺了擺手,免去虛禮,問他:“第一次領軍,感覺如何?”
朱橚沉默了一陣,才說:“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
“原本以為打仗是運籌帷幄的事。在應昌城里推演的時候,敵軍在哪、我軍在哪、火力如何配置、戰車怎么布陣,一切都清清楚楚,覺得只要按著計劃來,大差不差。”
朱橚頓了頓,苦笑道:“沒成想,就這么一腳邁出去了,后面沒有接應,前方不知敵人幾何,連王保保的影子都見不著。這感覺就像是光著腚去捅馬蜂窩,還不知道那窩里頭到底有多少馬蜂。”
徐達嘴角微抽。
他打了一輩子仗,這么形象的比喻還是頭一次聽見。
但他沒有笑。
因為這比喻雖然粗糙,卻極其精準。
戰場上最讓人難受的,從來不是敵人有多強,而是你不知道敵人在哪、有多少、什么時候來。
兵書上管這個叫“敵情不明”,說起來四個字輕飄飄的,落到身上卻比刀子還重。
徐達策馬與他并行,緩緩說道:“我第一次獨領一軍的時候,也是六月。”
朱橚看向他。
“那年攻金陵。我為先鋒,領兵三萬,從采石磯渡江。當時元廷守將福壽據城死守,此人不貪不怕,麾下兵馬訓練有素,各路義軍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頭,聲威赫赫。”
徐達說到此處,語氣淡淡的,仿佛在講別人的事。
“渡江那天晚上,我站在船頭,看著對岸黑沉沉的城墻,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攻城,而是在想,萬一打不下來怎么辦。那時候軍中缺糧,渡江的船都被陛下燒了,一旦失利,連退路都沒有。”
“后來呢?”
“后來就打下來了。”徐達看了他一眼,“福壽戰死,金陵城破。”
朱橚等著他說出什么精妙的制勝之道,可徐達卻沒有再往下講。
過了好一陣,徐達才說:“戰場上的事,從來沒有萬全之策。你在營帳里想得再周全,出了營帳就全變了。風向會變,地形會變,敵將的脾氣會變,甚至你自已的判斷也會變。”
他看向朱橚,目光平靜而沉穩。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你準備了什么,就信什么。你練了多少火器,就信那些火器,你編了什么陣法,就信那個陣法,至于剩下的,那是老天爺的事。”
朱橚心中一動,手里攥著韁繩的力道松了幾分。
徐達又道:“何況你準備得已經夠多了,那些新式火器,我活了半輩子沒見過,你倒是一樣一樣地折騰出來。這支戰車營里的營兵,操練了大半個月,雖說不上精銳,但火器操持已頗為熟練,你該信他們!”
朱橚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胃里那股隱隱的痛稍稍緩了些。
徐達不再多言,撥轉馬頭往中軍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丟了一句:“少琢磨那些有的沒的,多盯著你的戰車,別讓輪子散了架。”
朱橚應了一聲。
望著徐達遠去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這位大將軍給人安心的本事,比他帶來的任何火器都管用。
……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朱棣騎著馬晃了過來。
他沒有穿親王的鎧甲,也沒有打燕王的旗號,一身普通兵卒的裝束混在戰車營的側翼,若不是那張臉太過扎眼,誰也認不出這是當朝燕王。
他執意不肯領軍,說什么“領軍是你的事,我只管沖殺”,非要以朱四郎的身份繼續當個小卒。
臨行前還把燕王大纛的旗幟豎在了中軍方向,自已則一溜煙跑到了戰車營來。
朱橚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后,里頭是一把炒蠶豆。
火候有些過了,蠶豆表面焦黑,顏色不太好看,但聞起來還是香的。
這是離開玄武湖畔時,妙云塞給他的。
他一直舍不得吃,揣在懷里好些天了。
此刻看朱棣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朱橚便抓了一小把遞過去。
朱棣也不客氣,伸手接過就往嘴里塞,腮幫子鼓得像個蛤蟆,嚼了兩下便全咽了下去,連蠶豆是什么味道都沒嘗出來。
朱橚看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嘿,行軍趕路,吃東西就得快,萬一韃子殺過來,嘴里還含著蠶豆,那多丟人。”
朱棣說著,又伸手來掏,被朱橚一把拍開,將油紙包重新揣回了懷里。
朱棣嘴上罵了一句“小氣”,卻沒再爭,兩人并排騎著馬走了一陣。
忽然,朱棣湊過來,壓低了嗓子說:“老五,我跟你說,昨晚我一宿沒睡著。”
“嗯。”
“翻來覆去地想,這要是碰上韃子的萬人騎隊,咱們那個什么戰車陣到底能不能扛住。”
朱橚看了他一眼。
朱棣又說:“萬一扛不住,咱們倆是往左跑還是往右跑?你得提前給我個方向,省得到時候咱倆撞到一塊去,誰也跑不了。”
朱橚斜了他一眼:“四哥,你堂堂燕王,說這話不怕將士們聽見寒心?”
“嘿,這不是就咱兄弟倆嘛。”朱棣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又問,“老五,你說那王保保什么時候動手?”
“這已經是你今天問我的第十次了。”
“你就說嘛。”
朱橚想了想,說道:“四哥,打仗不是打架,不是誰先動手誰就占便宜。王保保要動手,至少得等咱們離應昌三天以上的路程。”
“為何?”
“因為他要確保咱們退不回去。”
朱橚抬手朝身后一指,應昌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已經快要看不見了。
“應昌是咱們最后的退路,只要咱們還能退回城里,王保保就算吃掉了咱們一半人馬,也只是白忙一場。他要的是全殲,是不留活口。”
朱棣聽得認真。
“所以,他一定會等咱們走到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位置,等到那時候,他的騎兵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讓咱們想退退不了,想進進不了,連個躲的土坡都找不著。”
朱橚說完,以為朱棣會緊張。
誰知朱棣的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好啊,那更好。”
朱橚愣了一下。
朱棣拍了一下馬脖子,笑道:“土坡找不著,不是有你的戰車嗎?他圍過來正好,省得咱們滿草原去找他。這漠北大得沒邊,真讓咱們主動去尋他,只怕找到明年也找不著。”
朱橚瞥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四哥,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這種樂觀的精神,特別適合去鬼門關當迎賓?”
“滾。”
朱橚收起笑,正色道:“四哥,到時候真打起來,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戰車陣里,別逞能往外沖。火銃打完第一輪之前,任何人不準出陣,你也不準。”
朱棣臉色微僵,隨即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放心放心,我又不是那沒腦子的沖動鬼。”
“你就是。”
朱棣張了張嘴,深吸一口氣,忍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比大哥還煩”,便撥轉馬頭溜了。
朱橚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日頭偏西的時候,隊伍扎下了第一處營地。
朱橚站在戰車旁,回頭朝南望了一眼。
應昌城,已經徹底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