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大口喘息著,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他眼中的混亂在某種極端情緒的驅使下,開始被一種冰冷且偏執的復仇火焰所取代。
“曾祖,您別難過,現在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重建昊天宗,然后是如何將武魂殿徹底鏟除掉。”
聞言,唐晨怔怔地看著唐川,半晌說不出話來。
“孩子,重建宗門,曾祖…怕是有心無力了。”
片刻后,唐晨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了下來,只見他長嘆一聲,搖了搖頭,痛苦的閉上了雙眼,道。
“什么?曾祖,您…”
聽得此言,唐川的臉龐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震驚與不解。
“我現在的這副身體…早已是千瘡百孔,油盡燈枯。”
“數十年來,我的身體和靈魂一直被一頭來自殺戮之都深處的邪物九頭蝙蝠王不斷侵蝕、寄生。它并非普通的魂獸,而是凝聚了無盡惡念的存在,它蠶食我的力量,污染我的神智,將我拖入殺戮的深淵,變成了你所知道的殺戮之王。”
“盡管剛才借助千道流那老家伙的天使神力,我暫時驅散了部分惡念,奪回了一絲清明,但…”唐晨苦澀地扯了扯嘴角,繼續道。
“蝙蝠王侵蝕的實在是太深,我的本源早已被嚴重損耗,加上剛才強行引爆力量逃脫的反噬…這副軀殼,恐怕支撐不了太久了。”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眼中卻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但是,在最后這段時間里,我還有一件……比重建宗門更重要、也必須完成的事要去做!”
“更重要的事?”唐川其實心里什么都知道,但依舊疑惑地問道。
唐晨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凝聚最后的氣力來講述這個驚天秘密,正色道:“我正在傳承一個神位,當年,因為一個重要的許諾,我將全部心力都傾注在突破成神這條路上。”
“然而想要憑借自身修煉,積攢千百年信仰之力進行肉身成神,是何其的艱難,歲月對于凡人而言,太過漫長飄渺。所以,我選擇了另一條路,尋找并繼承已有的神位。”
“我選中的神,或許說是選中我的神,世人稱之為殺戮之神,但它真正的名諱是修羅神!”
“世間本有諸神,但唯有真正的主神,才能在超脫這個世界時,留下自己的神念氣息,以尋覓合適的繼承人。尋找這些縹緲的神念,難如登天,直到…我進入了殺戮之都。”
“在那里,我終于感受到了神的氣息。然而,我當時并不知道,世間惡念之神其實有兩位,一位是主管純粹殺戮的修羅神,另一位則是掌控至邪之力的羅剎神。”
“殺戮之都,便是他們超脫時留下的遺跡,二者并非共生,反而是永恒的敵人,相互制約,以防世間秩序徹底崩壞。”
“我以為自己找到的是純粹的修羅神傳承,狂喜之下,接受了修羅神的考驗,憑借當時的實力,我前面幾關輕易通過。”
“成神是我兌現承諾的唯一途徑……”說到這里,唐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溫柔與懷念,但迅速被痛苦取代。
“可是,在接下來的關鍵考驗中,我卻漸漸迷失了。直到剛才清醒過來時我才明白,當初我接受的絕不是純粹的修羅神考驗,在那考驗中,摻雜了羅剎神的氣息,顯然是羅剎神在超脫這個世界時,為了阻撓修羅神的傳承者而特意留下來的。”
“修羅神的神念不斷受到侵蝕,沾染了無數雜質。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被羅剎神神念干擾,沒能完成修羅神的考核,還完全陷入了惡念之中,被血紅九頭蝙蝠王寄生。”
“這么多年,我的本心一直在與蝙蝠王與羅剎神的惡念抗爭,爭奪身體掌控權。方才在千道流天使神力的幫助下,這才僥幸化去了羅剎神留在修羅神神念中的全部惡念,從而通過了修羅神的第八考,獲得了了修羅魔劍的認可,可惜,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說到這里,唐晨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只有深深的遺憾。
“孩子,修羅神位,至高無上,蘊含天地間最純粹的殺戮法則。以我如今這副殘破之軀,油盡燈枯,本源大損,想要完成最后的傳承,繼承神位…恐怕已是癡心妄想。”
唐晨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托孤般意味。
說到最后,他輕輕摩挲著修羅魔劍冰冷的劍身,仿佛在與一位老友告別,然后極其鄭重地將劍柄遞向了唐川。
“這柄劍,是修羅神傳承的關鍵,是繼承神位的鑰匙。”
“我雖未能走完全程,但第八考已過,已獲得其大部分認可,擁有了指定候選者接受最終考驗的資格。”
“你現在只需完成那最后的、也是最艱難的第九考,便有可能…直接傳承修羅神位!這是昊天宗列祖列宗都未曾觸碰到的境界,也是你未來對抗強敵、光復宗門的最大希望!”
將修羅神位與昊天宗復興直接掛鉤。
這是唐晨能想到的、最具分量的理由。
同樣,這也是唐川夢寐以求的結果,甚至超出原本計劃之外的巨大收獲,但他表面上的反應卻堪稱影帝級別。
只見唐川身體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這過于沉重的饋贈所嚇到,雙手連連擺動,聲音充滿了惶恐與不安,道:
“曾祖!這…這怎么可以?!”
“修羅神位何等尊貴!曾孫何德何能,豈敢覬覦?更何況,這是曾祖您歷經千辛萬苦、險些付出生命才換來的機緣!”
“曾孫…曾孫只愿跟隨在曾祖身邊,學習昊天絕技,伺機重振宗門,絕不敢有此非分之想!這劍……您快收回去吧!”
他演得情真意切,將一個驟然得知驚天秘辛、自覺無法承受如此重托、對長輩充滿敬畏與心疼的后輩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唐晨看著唐川這番推辭,非但沒有不悅,渾濁的眼眸中反而掠過一絲欣慰。不貪圖、知敬畏,在巨大的誘惑面前首先考慮長輩的付出……這心性,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選擇沒錯。
他擺了擺手,強行將修羅魔劍又往前送了送,語氣斬釘截鐵的道:“孩子,不必推辭!此非私相授受,而是為了昊天宗的未來,為了對抗那些仇敵!我已時日無多,修羅神位絕不能隨我埋沒,更不能落入奸邪之手!唯有交予你,我才放心!”
“而且…曾祖我現在,還有另一件事必須要立刻去辦,無法帶著你,也無法再守護這柄劍了。”
“什么事?”唐川心里十分清楚,故作疑惑的道。
“我要去海神島。”唐晨沉聲道。
“海神島?!”唐川失聲驚呼一聲,隨即,他裝出一副仿佛想起了什么的模樣,用一種猛然記起的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道:
“對了,曾祖!孫兒之前得到一些零散消息,似乎…似乎那個逆賊唐三,最近也在海外活動,好像就在海神島附近!”
“什么?!!”
唐川的話音剛落,唐晨臉上的疲憊、鄭重、復雜...等所有情緒,瞬間被一股沖天而起的怒意所取代!
那怒意甚至引動了他體內殘存的魂力、與尚未完全平息的殺戮氣息,讓他周身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那個小畜生他勾結外敵,覆滅宗門,弒殺親族,犯下如此滔天罪孽,竟然還敢……還敢去海神島?!”
唐晨怒極反笑,眼中寒光四射,道:“好!好得很!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海神島……正好!老夫便要去那里,親手清理門戶,用那個畜生的血,祭奠我昊天宗無數冤魂!”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立刻趕往海神島,找到那個孽畜唐三,將其挫骨揚灰!
什么身體瀕危,什么神考傳承,在清理門戶、為宗門復仇的執念面前,都被唐晨暫時拋諸腦后!
怒火攻心之下,他再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將手中的修羅魔劍朝著唐川的方向猛地一擲!
“孩子,接著!完成考核,繼承神位!”
“重振昊天,誅殺叛逆,就靠你了!”
伴隨著話音的落下,唐晨猛然騰身而起,宛如一只血色大鳥般升入高空之中,瞬間化為一顆血色流星在唐川的視線中消失。
“曾祖!曾祖!”
見狀,唐川裝模作樣的焦急地喊了兩聲,伸手下意識地接住了那柄被擲來的修羅魔劍。
劍入手,他頓感沉重無比,冰冷的觸感中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力量與殺氣,下一秒,唐川臉上的焦急與擔憂迅速褪去,恢復了慣有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玩味。
“修羅神位…”
“唐晨啊唐晨,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份天大的見面禮。”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海神島的勢力范圍邊緣,一座名為黑礁島的孤懸島嶼。
這里并非富庶之地,島上居民多以捕獵近海魚群、采集礁石間特殊海藻為生,生活艱苦,民風卻也相對淳樸。
島嶼不大,僅有百十戶人家,聚集成一個小小的漁村,簡陋的木質房屋沿海灣錯落分布,空氣中常年彌漫著海腥與曬制魚干的咸味。
然而今日,這片曾經寧靜的海隅,卻化作了人間煉獄。
屠殺,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漁村中央的空地上,以及通往簡陋碼頭的碎石小路上,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十具尸體,他們死狀凄慘可怖,無一例外,全都呈現出干癟枯萎的狀態,仿佛被無形之手抽干了所有水分、血液乃至生命力。
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此刻正站在村口最大的那堆篝火余燼旁。
篝火上原本架設的烤魚架早已坍塌,火星在血污中明滅不定。
正是唐三、戴沐白、馬紅俊三人。
與之前相比,他們身上的氣息更加邪異,周身繚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紫黑色霧氣,眼中閃爍著紫黑色的光芒。
顯然,這段時間持續不斷的吞噬,讓他們的修為以某種違背常理的速度暴漲,但也讓他們的心性愈發沉淪于羅剎神的影響之下。
唐三站在最前方,他原本藍色的短發此刻隱隱透著一層暗沉的光澤,面容雖依舊俊朗,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鷙與冰冷。
他腳下八枚魂環緩緩旋轉著,黃、黃、紫、黑、黑、黑、黑、黑,赫然已經是一名八十八級的魂斗羅!
在他身后,戴沐白邪眸中金光與血色交織,虎爪上沾滿暗紅色,周身肌肉賁張,散發著狂暴的獸性氣息,腳下兩黃兩紫三黑七枚魂環光芒不斷吞吐,已然晉升為魂圣!
馬紅俊則懸浮在離地尺許之處,原本火紅的頭發變成了暗紫色,他同樣擁有著七枚魂環,也達到了魂圣級別!
“三哥,這島上剩下的材料不多了,都在那邊山洞和后面的林子里躲著。”馬紅俊舔了舔嘴唇,指向漁村后方一片嶙峋的礁石區和稀疏的樹林,那里隱約傳來壓抑的哭泣和顫抖的呼吸聲。
聞言,唐三微微頷首,眼中紫黑色光芒流轉,道:
“盡快清理干凈。羅剎神大人的考驗,需要足夠多的祭品,這里的漁民雖然魂力低微,但數量湊一湊,加上之前幾個地方,應該夠我們完成這一階段的血煉了。”
“那些躲起來的,交給我!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就在這時,戴沐白突然低吼一聲,眼中嗜血的光芒大盛。
說著,他身形如電,化作一道白影,徑直撲向那片礁石區。
虎爪揮舞間,堅硬的礁石如同豆腐般被切開,躲藏其后的漁民發出絕望的慘叫,很快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具具迅速干癟的尸體。
“桀桀桀,看我的!”
見狀,馬紅俊立刻怪笑一聲,雙手張開,暗紫色的鳳凰邪火化作數條火蛇,蜿蜒著鉆進那片稀疏的樹林。
火焰所過之處,樹木并未立刻燃燒,而是迅速枯萎、炭化,躲藏在樹后或草叢中的漁民被火蛇纏上,發出凄厲到極致的哀嚎,他們的魂力、生命力乃至靈魂都在邪火的灼燒下被強行煉化、抽取,反哺馬紅俊,整個過程緩慢而痛苦,仿佛酷刑。
唐三并沒有立刻動手,只見他閉上雙眼,摸了摸胸口,似乎在感受著什么。此刻,在他的懷中有一只兔子,它只有巴掌大小,耳朵耷拉著,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空洞無神。
“小舞,別擔心,很快就夠了…”
“等我…等我收集到了足夠多的靈魂,湊齊了所需的材料…我就有辦法為你重塑身軀,讓你…重新回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