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心里掠過一絲慌亂，但隱隱也升起幾分期待。
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方便，你稍等一下，我回房去換件衣服。”
“不急，我等你。”周國良見她答應，臉上笑容明顯輕松了些許。
林翠回屋，換了件干凈的灰色開衫，她攏了攏頭發(fā)，對著鏡子仔細端詳。
鏡子里的女人眼神溫潤，面容平和，歲月留下了些許痕跡，但也讓她多了分從容和優(yōu)雅。
深吸一口氣，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茶館就是在軍區(qū)附近的街道上，不算遠，兩人并肩走路過去，還不到二十分鐘。
午后，茶館里很安靜，兩人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周國良點了一壺上好的碧螺春，還有兩碟精致的茶點。
茶香在空氣中裊裊升騰，帶著清新的氣味。
周國良沒有繞圈子。
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真誠地看向林翠：“林翠，咱們認識也有段時間了，我是個軍人，習慣了直來直去，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
我今天約你出來，就是想正式問問你……”
他頓了下，微微有些緊張：“你……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如果……我想跟你一起過日子，你……你愿意嗎？”
盡管心里早就隱約猜到周國良要跟她挑明，但聽到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林翠臉上還是升騰起兩朵紅云來。
她手指無意識地交握在一起，輕聲說道：“周參謀長……我……你條件這么好，我……”
“別說什么條件。”周國良打斷她，語氣更加誠懇：“那些都是外在，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
你勤快、善良，會持家，對孩子有耐心，把沈旅長家打理得這么好，家屬院的人就沒有不夸你的。
我母親上了年紀，身體一直不太好，在老家我有些不放心，一直想著把她接過來照顧。
但我工作忙，以前也請過保姆，總是不太合心意，要么偷奸耍滑，要么不夠細心。
我自己呢，單身這么多年，忙忙碌碌，回到家冷鍋冷灶的，也是真想找個知冷知熱，能說說心里話的人……”
周國良把話攤開來講，甚至過于實在。
把需要伴侶“照顧老人”、“持家”、“知心人”這些需求都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
這種務實感，很符合他的年齡和身份。
“我覺得，咱倆挺合適的，”周國良語氣鄭重地說道：“林翠，我能給你一個安穩(wěn)的家，讓你不用再辛苦勞作。
你呢，能幫我打理好后方，讓我安心工作。
咱們倆相互扶持，肯定能把日子過好。”
林翠低垂著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心緒翻騰。
周國良的話，勾勒出的是一副安穩(wěn)實在的晚年生活遠景。
一個家，一個需要她照顧的老人，一個可以依靠的丈夫……
這似乎是很多女人求之不得的歸宿。
但……
林翠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周國良沒有催促，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
只是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泄露了他心里的緊張。
片刻后，林翠抬起頭，眼神依舊溫婉，卻多出幾分清明和思索。
“周參謀長……我，你讓我好好想想。
我自己倒沒什么，但我兒子……還有，我在沈旅長家這么多年，他們待我如親人，我也放心不下孩子們……”
聽到她沒有直接拒絕，周國良明顯松了口氣。
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兒子的事你放心，我會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以后他學業(yè)上、工作上，娶妻生子這些事，我能盡的力一定盡，至于沈旅長家……”
他微微沉吟，“他們確實對你不薄，我們可以慢慢來，你也可以繼續(xù)照顧他們，或者常去他們家看看。
我想沈旅長和蘇醫(yī)生也會理解的，畢竟，你總要有自己的生活嘛。”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溫和，帶著一種規(guī)劃未來的篤定。
“小翠你以后跟了我，就別再給人當保姆了。
我那小院是調來時新分的，房間多，寬敞，夠住。
你就在家里，照顧好我母親，料理好家務，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享福就行。
我工資不低，養(yǎng)家綽綽有余……”
“不用再工作？”
林翠下意識問了一句。
周國良這個“不用再工作”的說法，讓她心里不由咯噔一聲。
“你嫁給我之后，還工作什么？”
周國良笑了起來，笑容里帶著理所當然，還有以男人養(yǎng)家為榮的自豪感。
更透出一種女人就該主內的固有觀念。
“我周國良的老婆，哪里還需要出去工作？你也辛苦了半輩子，該歇歇了。
你把家打理好，把我母親伺候好，讓我沒有后顧之憂，能全心全意撲在工作上，這就是最大的功勞，比什么都強！”
林翠默默聽著，臉上的熱度慢慢退去。
心里的那份松動，也凝固起來。
她突然想起了在沈家這幾年的時光。
蘇清梨從未僅僅把她當做保姆。
蘇清梨教她強身健體，識字看書，會跟她討論報紙上的時事新聞。
沈慕白更是尊重她，家里的大事小事，孩子們的養(yǎng)育和教育問題，都會認真聽取她的意見。
而沈家的三個孩子，對她更是親近依賴。
他們都真誠，尊重，愛戴她。
不是出于雇傭關系，而是實實在在將她當做了家人。
周國良的話，聽起來是讓她享福，是心疼她辛苦。
但細細一品， 那話語里描述出來的未來，似乎把她固定在了“妻子”和“保姆”這個角色中。
而且這個角色的存在，就是為了服務他，服務好這個家庭。
她不再是獨立的林翠，她的價值體現(xiàn)在持家和伺候老人上。
還有周國良那句“我周國良的老婆，哪兒還需要出去工作”。
這話更是將林翠物化了，將她歸屬于周國良的一件附庸品。
林翠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我再好好想想，行嗎？”
林翠沒有答應他，也沒有立刻拒絕。
她需要好好想想，好好消化一下這些。
“行，當然行。”
周國良似乎覺得這事已經十拿九穩(wěn)，笑容舒展，語氣輕快：“你慢慢考慮，不急，咱們這個年紀，慎重些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