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下午三點了,徐茶香才晃晃悠悠走進躍躍腦機艙。當他以全新的形象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柏竟帆甚至想把他推回宿舍換回正常人衣著再來上班。
徐茶香的頭發長到齊脖子了也不去理,平時習慣像女孩子那樣扎起來,現在可好,自己買把推子剃光兩鬢,剩余的用幾根電阻絲箍在一起,像一把沖天生長的黑色稻草。新買的寬松式白T恤衫,胸前圖案是爆炸式未來科幻風,破洞工裝褲的破洞也太多了,明顯給他買來后又自作主張多剪出好幾個,褲衩都不太能遮住,看出來他穿的是一條大紅色......
這油膩膩的肥胖中年男人,好歹擺脫了黑市奸商的一身俗氣,可惜又“矯枉過正”,帶上了濃厚的街溜子習氣,他自稱是追求啥“廢土朋克”風格,其實在周圍人眼里真不過是個上了點年紀的“街溜子”。
聽說從早上到現在,接連開過了兩個設計方案討論會,徐茶香湊到工作臺前看柏竟帆畫的花花綠綠的圖紙,又跑去他自己的工位搗鼓電腦監測系統。
自打從瑞士侏羅山回來,北緯3*.2°,東經12*.5°這個地理坐標就經多次驗證確定,對應的是海都市中心,大致位于合江以東的陸嘉咀區域,是海都的核心商業和金融區,包含朗創智研所大廈、明珠東方塔等地標性建筑。2027年,這一帶經政府批準命名為“科技谷”,以海都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以及超源大學牽頭打造的地下科學城,從松江區直通科技谷,項目組里的地理學家從地形上分析,300年后在極端惡劣的自然環境下,申都學者若想繼續研究科學、發展技術,最合理的地點正是在陸嘉咀一帶,隱含之意是指,利用現成的科學城“遺址”。
但暑假過半,明日綠洲項目組依然沒能用那個坐標找到未來科學家預留的時空通道入口,柏竟帆領頭搭建的元宇宙空間模型,完成度卻已達到了50%。
黃暢等專家都上了年紀,看他們跟自己連續苦戰兩月,卻不斷遇到瓶頸,整天愁眉苦臉的,柏竟帆實在心有不忍,就對站在一旁的蘇南斌建議:“蘇所長,要不今晚給大家放個假,就算回不了家,也在宿舍沖個涼,吃點西瓜,然后看看電視節目放松一下怎么樣?”
蘇南斌也正有此意,點頭批準,但立馬又回過神,問柏竟帆:“那你呢?就算年紀輕也不是鐵打的,也得休息啊,彈簧繃到一定程度照樣會斷,你得和我們一起歇一歇。”
柏竟帆嘻嘻笑起來,指著徐茶香說:“我的娛樂節目不在這兒嗎,有這家伙在眼前晃我還愁笑不出來?”
徐茶香明知柏竟帆是什么意思,卻故意拼命撓頭,“你說啥呢?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可急死我了!”
不茍言笑的老教授們也紛紛給徐茶香逗笑,蘇南斌見勸不動柏竟帆就不勸了,叮囑他哪怕留在腦機艙也別盡埋頭搞研究,就與其他人邁著疲憊的步伐離開了。
偌大的躍躍艙里只剩了兩個人。若說柏竟帆精神狀態還好,徐茶香那就是極好,從凌晨三點到現在,他睡足了十個小時,別說做實驗,哪怕要他不停蹦迪也照樣精力充沛。
柏竟帆靠在銜接腦機設備的功能椅上,感嘆道:“咱們雖然是在科學城,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儀器設備,就連BZ艙也升了級,卻可惜科學城的正中央找不到龐大的粒子對撞機,就只有腦機交互系統。”
徐茶香嘴里嚼著牙簽,聽他這樣一說“呸”的吐掉,樂呵呵道:“不就是找時空通道入口嘛,沒必要興師動眾的又去搞什么LHC吧?上次必須動用時空曲率才能打開數據核,那個事情我沒辦法,現在你這點小需求,我是可以試一試看能不能幫到你滴。”
“嚯~”柏竟帆本來要將腦機數據線插進后脖子,一聽就彈坐起來,以觀察一條變異毛毛蟲的眼神望著他:“你中午吃啥了?口氣大到能掀翻科學城的房頂,連擬真樓都快要塌了。這一個月來我和黃教授他們多難呀,你屁都不放一個,現在人家不在跟前就在我耳頭邊說便宜話?”
徐茶香自知如此夸海口是有點不對,打通一條時空通道的入口,在2030年的人眼里難度無異于修仙飛升,卻給他輕飄飄說的那樣容易解決,仿佛至今沒解決不過是因為他沒出手幫忙,這簡直就是在欠揍找打!
蟲洞對明日綠洲項目組而言,是愛因斯坦場方程的一個優美卻遙不可及的數學解,他們沒有構造出“人工蟲洞”的技術,更不可能尋獲維持它穩定所需的、理論預言的“負能量”的來源。整個實驗完全運行在由量子計算云和腦機接口構建的虛擬計算環境中,是純粹的數學模擬和息態探測。
見徐茶香蔫了,柏竟帆躺回功能椅,將神經接口與全球高速科研網絡“靈犀網”深度連接,打算再嘗試一次沖關驗證。
這種做法相當瘋狂——利用尚未成熟的“跨時空元宇宙框架”,試圖與一個來自未知領域的數據核中解析出的坐標建立理論上的連接,倘若十年八年也不能成功,當初在LHC磁約束穹頂旁的歡呼,就成了毫無意義的空歡喜。
徐茶香看著柏竟帆躺下去,眉頭緊皺的閉上眼睛,很快就好像睡著了一樣,他便找把椅子在功能椅旁邊坐下,守著柏竟帆像家屬看護病人。
作為一個極少按常理出牌的人,徐茶香堅信一點:信號是撓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其實這就是人家都在高度緊張進行實驗,他卻總是吊兒郎當的原因,他是在等待機會。
由柏竟帆主導的官方實驗方案之外,徐茶香偷偷在自己的工位并聯了一組他自制的、被稱為“混沌諧振器”的古怪設備。這套設備的核心,是一塊被玩的超頻到快要冒煙的頂級游戲顯卡、一個改造自老舊射電望遠鏡的射頻接收器、以及一套他自稱能產生“特定時空幾何諧波”的聲學發生器,那實際上是用科學城其他工作人員丟棄不要的音響改裝而成。
徐茶香的邏輯簡單粗暴:“既然我們沒法產生負能量,那就試試用物理振動和電磁場去‘哄騙’那個坐標點,讓它以為我們這邊有點什么東西。萬一……它‘癢’了呢?”
如果照直說出這種想法,所有人聽了都會哭笑不得,所以徐茶香大多數時候努力閉嘴,但現在躍躍里只剩了柏竟帆,要有人笑話也就他一個,倆人住同一套公寓,平時嘲笑和被嘲笑的事兒多著呢,多這一件不多,于是他鼓起勇氣,大嘴對準柏竟帆的耳朵眼兒,說了幾句話。
柏竟帆重新睜開眼睛。過去徐茶香有多次歪打正著的“黑歷史”,他特立獨行搞的這個“非官方子項目”可以在極低功耗下運行,又何妨一試?權當是心理安慰也未嘗不可,反正元宇宙框架已經搭一半了。
這樣一決定,從下午到晚上,兩人可就忙開了。
柏竟帆憑借意識在元宇宙的虛擬框架內,以從LHC破解的坐標為中心,構建了一個極其復雜的蟲洞數學模型。無數由光絲組成的公式和流形結構環繞著坐標點,但它們都是“死”的,缺乏激活的關鍵能量密鑰。框架只是在進行理論推演,如同在真空中模擬火焰的形狀。
一旁徐茶香等到柏竟帆發出“準備就位”的信號,立即啟動了他的“混沌諧振器”。
一陣人耳無法聽見的低頻聲波和一段毫無規律、能量微弱的特定頻譜電磁波,被他那套設備生成并定向發射了出去——目標直指科學城混凝土結構的天花板外加二層擬真樓隔開的天空,即那個坐標對應的物理空間方向。
論二人這行為,在任何主流科學家看來都如同兒戲。
但是,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微弱且雜亂的外部物理信號發出的瞬間,柏竟帆在元宇宙框架內觀察到,那個原本靜止的數學模型突然自發的“點亮”了!坐標點處浮現出一個穩定、自我維持的微觀奇異環(Ring Singularity)的模擬形態,它并非由他們輸入的能量維持,更像是一把被外部鑰匙激活的鎖……
“這不可能,我們沒有提供任何負能量源!”柏竟帆在神經鏈接中驚呼。
更驚人的現象還在后面,奇異環穩定之后,開始自發、有規律的調解其核心的“信息勢壘”,一段清晰無比的數據流被“廣播”到了他們的元宇宙框架中,它并非來自遙遠的深空,而是直接印刻在這個被激活的入口結構本身,就像一個被預設好的歡迎信標!
柏竟帆再也坐不住了,難道快兩個月沒解決的難題,真要在今夜解開?
他立刻調動全部算力進行解碼,信息居然體貼的采用了2030年科學家能夠理解的數學語言和基礎物理常數進行編碼,仿佛發送者早已預見到他們的技術水平。解碼后的信息簡潔、高效,充滿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從容:
致300年前的朋友
通道ER-071已為你們開啟。
權限等級:初級訪客
穩定錨點位于你們時間的+300年處
握手協議載于本信標第Ω序列,期待迎來你們能解析并回應的一天
——來自未來的問候
腦機艙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務器的蜂鳴器那輕微響聲。
柏竟帆拔掉后腦勺的數據線,再次從功能椅上坐起來,臉色蒼白,雙手因極度激動而扭結在一起。他看向一旁還在擺弄那堆不停冒煙的“混沌諧振器”的徐茶香,那人不在元宇宙模型里,尚不知發生何事。
不過徐茶香感覺到了背后的凝視,甩開遮住一只眼睛的頭發,茫然又認真的問:“老柏,我剛才覺得我的設備好像‘撓’到了點什么,反饋手感很奇怪,像是撓到了……一塊硬度無限大但又無限軟的橡皮泥?”
柏竟帆深吸一口氣,話語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老伙計,你的‘撓癢癢’,真的撓到了300年后的未來,不僅真真切切撓到了那扇門,我還清晰讀取了一張寫著‘歡迎光臨’的紙條!”
然后他望向監控屏喃喃自語:“告密者,的確早已為我們鋪好了路。他需要的,是我們足夠聰明,能找到并看懂他留下的地圖和門鈴。老徐你這個‘科技鬼才’,歪打正著的按下了那個門鈴按鈕!”
柏竟帆從椅子里一躍而起,擁抱了徐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