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直接找魯書記去請示，不是名正言順嗎？”
“由我這個副縣長批，這才真是越俎代庖、名不正言不順。”
他輕輕地點出了那條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邊界線，像是在清理桌面時掃開越界的塵埃。
“呃……這個……”容略圖一時語塞，眼神閃爍了一下，嘴角習慣性扯出的弧度牽強地掛在臉上，顯得有些下不來臺。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江縣長……這……”
病床上，一直緊閉雙眼似乎已陷入沉睡的沙匡力，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頭。
像是一條冰涼的魚滑過了江昭陽的心頭。
容略圖短暫的不自在很快被一種更急切的請求取代。
“江縣長，”他聲音里的熱切褪了些，換上了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低聲下氣，“這規矩我們當然是懂的！”
“只是……您也知道……”他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病床上沉默無言的沙匡力，又迅速回到江昭陽臉上，“這事吧，政策把握……我們要是直接奔著魯書記去……他對下面情況了解的程度……”
“江縣長，我們直接找他，還不如你與他商量一下。”
容略圖直視著江昭陽的眼睛，“魯書記那個人，你也知道，對公安系統不太熟悉，對這種破格提拔的事情一向謹慎。”
“如果是你出面，他會更重視。”
“江縣長，您和魯書記平常在工作上協調那么多，您說話的分量……那是我們幾個‘報告’堆在一起都抵不上的！”
“由您……去和魯書記通個氣、商量一下，這事……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比我們直接跑去冒失地匯報，強十倍不止啊！”
江昭陽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魯書記——魯言，確實是一個做事極為講究程序和規矩的人。
在他面前提出破格提拔一個輔警，確實需要足夠的理由和說服力。
“特警大隊一中隊副中隊長...”江昭陽沉吟道，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這個位置也不算太低啊，直接提上來，難免有人會說閑話。”
容略圖迎上前一步，“這是聘任制，先讓他在這個崗位上鍛煉，如果干得好，下次入編考試再優先考慮。”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質疑，“特警大隊現在缺的正是匡力這種有實戰經驗、又敢于擔當的人。”
“今天的事就不說了。”
“您是沒看見，上個月處理那起劫持人質案件時，匡力主動請纓扮成醫護人員接近嫌疑人，最后毫發無損地解救了人質。”
“這種臨場應變能力，不是書本上能學來的。”
江昭陽轉過身來，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容局，你覺得這樣做，對匡力真的是好事嗎？”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犀利，“他一下子從輔警提到副中隊長，會不會有人說他是因為受傷才得到這個位置？”
“隊里那些資歷老的正式干警會服氣嗎？”
“這些我都考慮過。”容略圖的目光堅定，“但江縣長，我們縣公安局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么？”
“是缺乏敢打敢拼的中層骨干！太多人想著安安穩穩混日子，遇到事情推諉扯皮。”
“前不久處理那起群體性事件，兩個正式民警躲在后面，反而是匡力帶著幾個輔警沖在一線，額頭被石塊砸傷還堅持疏導群眾。”
“這樣的年輕人，難道不值得培養嗎？”
他走近一步，語氣更加誠懇：“再說，聘任制干部又不是鐵飯碗，干得不好照樣可以解聘。”
“這既是對他的考驗，也是給我們一個觀察的機會。”
“如果他能勝任，說明我們的眼光沒錯；如果不行，也不會影響整個隊伍的穩定性。”
容略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遞給江昭陽：“這是我整理的匡力的工作表現。”
江昭陽接過材料，卻并沒有立即翻開。
他的目光越過容略圖，“我記得你們局里有個老民警，工齡二十多年了，還在副中隊長的位置上。”
“這樣的老同志，看到年輕人破格提拔，會怎么想？”
“您說的是老王吧。”容略圖嘆了口氣，“他是個老實人，但確實缺乏魄力。”
“上次抓捕持槍毒販，他帶著整個小組在樓下猶豫了十分鐘，差點錯失最佳戰機。”
“最后還是匡力及時發現嫌疑人要從天臺逃跑，自己包抄過去。”
夜風漸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江昭陽終于翻開材料，一頁頁地瀏覽著。
“有時候我也在想，”江昭陽合上材料，聲音很輕，“我們這套用人機制，是不是太過僵化了？”
“明明有能力的年輕人，卻因為一紙編制被擋在門外；而那些占著位置的，又未必真能擔當重任。”
容略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副縣長正在經歷內心的掙扎——一邊是僵化的人事制度，一邊是迫切的用人需求；一邊是論資排輩的官場規則，一邊是破格提拔的改革呼聲。
良久，江昭陽終于開口，“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你也要準備好應對各種質疑的聲音，包括來自隊內的、其他部門的，甚至社會上的。”
“我明白。”容略圖點頭，“其實隊里，我在來之前已經做過摸底，超過七成的民警支持這個決定。”
“特別是年輕人，他們都把匡力當作榜樣。”
江昭陽微微頷首，“有時候，打破常規需要的不只是勇氣，更是擔當。”
江昭陽轉過身，看向容略圖那張依舊寫滿熱切期待的臉。
“這事……”
“特事特辦，為英雄擔當，確實應當是組織的態度，也理所應當。”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沉靜，如同深潭，“依我看，流程還是要走……規范不能缺。”
他話鋒稍緩：“你們局黨委，可以先按規矩，正式打一個報告上來。”
“把沙匡力同志的功績說清楚，把破格提拔的理由和依據列明白，把聘任制的具體操作方案講透徹。”
他的語速平緩，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責任感，像是在一塊空白的土地上劃下第一條線。“材料弄扎實了，把程序先走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