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無極宗萬籟俱寂，祭臺上的引魂燭芯“噼啪”一聲輕響，微弱的火苗顫動，似沈棠此刻的心緒。
“師祖……”
身后，亓炎真人踏空而來，山水潑墨的道袍隨風舞動，像一條靈幡，在為無極宗上下無聲祭奠。
“短短數日不見，就把無極宗鬧成這樣，你和你的貓很不錯。”
亓炎真人負著手，語調緩長，歲月只在他臉上刻下淺淺的痕，卻把他的目光打磨的深不見底，讓人看不透，他到底是在損她，還是在夸她。
許是體諒沈棠一顆心已經被掏的千瘡百孔，亓炎真人也就不繞彎子。
“你這樣，是招不來魂的。”
無極宗百年基業大廈傾頹，沈棠確有脫不了的責，師祖出山，不論如何，她不會有怨，只是沒想到，亓炎真人竟不是來問責于她的。
沈棠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冀，“師祖也是來看師尊的？”
縱然多少年師徒未見，但到底還是師徒一場。
“非也?！?/p>
亓炎真人的回答再次出乎了沈棠的預料。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p>
沈棠微愣，“找我？”
亓炎真人也不廢話，直接拿出一只小小的八卦爐，將里面散發著青冥色的魔核，交給了沈棠。
長風激動的脫口而出，“這是尊上的魔核！”
是他們苦苦尋找的那最后三分之二，原來傅漆玄的感覺沒有錯，魔核真的就在朱門領域的主人手里。
“無極宗內尚有不動明王滅厄像的神威，殘魂難以顯現?！?/p>
亓炎真人指尖飄出幾縷陽炎真火，凌空結成陰陽無極雙魚圖陣，覆蓋著整個廣場上空，將金色的神威燃燒殆盡。
“如此，你就能見到想見之人。”
亓炎真人把想說的，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轉身欲走。
沈棠卻喊住了他，“為什么……”
燭光映入她眼眸，也是破碎的，“你早知道我的貓是魔尊了，是不是？”
“你在煉化他的魔核，是不是？”
沈棠句句是在問，但話語中裹著板上釘釘的篤定。
傅漆玄還差三分之二的魔核沒有找回，他的三分之一，沈棠是見過的，亓炎真人的這塊魔核形狀吻合，但其中的魔力卻空空蕩蕩，連三分之一也不足。
是為了加固后山封印，是為了精進修為，還是為了修煉邪功……
沈棠的腦海中，劃過了很多猜測。
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心中的天平早就歪斜，選擇相信了傅漆玄。
但亓炎真人，仍舊只是嘆息了一聲。
“我們若還有下次見面，你自會明白?！?/p>
無極宗在邱嵐玉心中是祖宗基業，但在亓炎真人眼里，不過是一座座尋常樓閣，他修行從不是為渡天下蒼生，只為渡己。
“也罷，我再傳你納魂一術，你那小貓咪也是命不該絕。”
畢竟若不是當初他在什剎海上與人沖突，截了沈棠的符文蝴蝶，事情也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師祖……”
沈棠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你會起死回生之術？！”
亓炎真人搖了搖頭，“起死回生是禁術，納魂只是秘術?！?/p>
“嵐玉已經死了，將魂魄納回也是行尸走肉的活著，還不如放她輪回去，若你師徒緣分未盡，自能再續?！?/p>
所以……
沈棠站在原地，眸光直直的盯著亓炎真人，她頭一遭對自己的理解不確信起來。
盡管和師祖討論這個，是大逆不道。
可不說，又那么的不甘心。
沙啞著的聲音，試探著從喉嚨里爬出來。
“師祖，傅漆玄……他是不是……沒有……”
可若是沒有死，那魂魄怎么會碎？
最后的那個字，卡在了沈棠的喉嚨里，但亓炎真人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納魂后，或許你自會知曉。”
亓炎真人不是非要折磨沈棠，只是當時一切發生的都太快，那須臾間的神力降臨，就連他這樣的旁觀者也分不清到底是神器散發出來的，還是另有其他……
在亓炎真人的指導下，沈棠開始給傅漆玄納魂。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能找回他的一部分也是好的。
納魂術是引魂術的延伸，沈棠做起來并不費力，按照亓炎真人的教導，沈棠念完了最后的咒語。
更深露重，弦月已不知何時隱入了云層，四下被愈濃的夜色吞沒，只剩下伶仃的燭火。
“然后，我要怎么做……”
要怎么才能看到他，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沈棠不必說，她瀲滟的眸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亓炎真人回她，“你什么都不用做了。”
沈棠有些疑惑，緊接著又生起一絲不安，天快要亮了，過了今晚，就是大羅神仙降臨也都于事無補。
還沒等她開口，就聽到長風激動的喊了一聲，“尊上！”
沈棠轉過身去，忽然就明白了亓炎真人話里的含義。
因為真正想見你的人，不用你找。
他自會來見你。
傅漆玄的殘魂立在沈棠的身后，不同的是他的發絲不再銀白，烏黑的垂下來，和周圍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傅漆玄……”
沈棠輕聲喚他，傅漆玄卻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有些木訥的望著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仿佛也聽不見長風對他的呼喚。
沈棠看向了亓炎真人，“他這是……”
“殘魂是最難以琢磨的，他們只是一道承載主人強烈意愿的載體，他可能不會有記憶，也可能缺失一些其他的東西?！?/p>
譬如傅漆玄的這縷殘魂，他發不出聲音來，聽覺也遲鈍，就連發色也不相同了。
他虛弱的靈體，像漂浮的柳絮，一陣微風就能將他吹散了。
“你可用這魔核暫時接納他的靈魂?！?/p>
亓炎真人在沈棠旁邊提醒道，“天就快亮了。”
魔核此刻就在沈棠手中，可動手前她警覺的抬眸。
這一切都太順利，久違的順利滋味美酒一般麻痹了她的神經。
可是她并沒有忘了她在做什么，她在為魔尊納魂，而教她做這一切的人，是曾放棄飛升，也要鎮壓妖皇的正道之光。
也是他，親手煉就了傅漆玄的魔核。
“亓炎真人，我能信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