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5年,人類對元宇宙的探索突破“擬真”邊界,進入了可稱為“超維構建”的時代,由超速網主導開發的“沙穹元域”元宇宙模型,可以覆蓋21個虛擬維度,深度融合了行星生態、星際景觀、文明生存與意識交互等重要功能,通過鯨魚艙接入腦機系統并在元宇宙社區生活的日活躍用戶超過22億人。
腦機艙是人類與沙化地球最后的物理連接,也更像一塊塊電子墓碑的存放地。
居民在每月固定時間去集市購買腦機營養液,那是一種淡白或者淡綠色液體,含碳水化合物、氨基酸和微量維生素,每300ml可幫他們維持8小時生命。艙體頂部的顯示屏只顯示兩個數據:剩余營養液量、當前信息值余額。
“沙穹元域”是超速網公司用1024層量子服務器搭建的元宇宙社區,覆蓋從生活到工作再到娛樂的全場景,所有元素均由代碼生成,可以通過腦機接口傳遞觸覺、味覺、嗅覺,讓操作者產生身處“真實世界”的美好享受。
用戶登錄時,出現在系統中的形象會經過精心美化,稱為“皮囊”。他或者她可以將自己設計成任何想成為的樣子,例如俊男美女、奇幻生物、抽象概念甚至是一團光暈。原生皮囊,即自己真實的樣貌,被視為是一種疾病、一種恥辱,或是一個早已被遺忘的古老概念。
民眾社交、戀愛、工作全部基于“皮囊”進行,想讓自己變得更加獨特,得定制“皮囊”。
然而元宇宙內的一切,從定制“皮囊”到購買虛擬房產、交易藝術品,甚至是一次完美的日落景觀體驗,都需要用信息值購買。
信息值通過完成社區公約指派的“共識任務”賺取,任務五花八門,酬勞各不相同。用戶賬戶里存有多少信息值,直接決定這人在元宇宙社會的地位。富豪擁有私人虛擬星球和神祇般的“皮囊”,底層居民可能只能擠在系統提供的免費標準化公寓里,穿戴最廉價的“皮囊”。
基礎用戶有資格免費領取云居公寓,30㎡虛擬戶型,帶陽臺和虛擬綠植。而擁有信息值超百萬的用戶,能購買海濱別墅,自帶私人沙灘,海浪聲由真實海洋擬聲合成,踩在沙子上的觸感也柔軟而美好。
所有居住場景的“天氣”,由社區公約管理方統一調控:永遠是晴天或者多云,溫度恒定在23-26℃,偶爾降下“代碼雨”,雨滴落地后即變成美麗的花瓣或星星,不會打濕衣服。沒人知道暴雨、臺風這些自然災害的真實威力,系統將這些負面天氣定義為“錯誤代碼”,只要發現生成就會從場景庫中刪除。
超速網作為絕對社區公約控制者的元宇宙空間里,沒有物理法則的束縛,只有比現實更細膩的感官反饋,也沒有資源匱乏的焦慮,只有比現實豐富萬倍的生存形態。
從懸浮于“虛擬木星”環帶的水晶城,到復刻“遠古”地球的“時光回廊”,從能與意識對話的“星塵森林”,到承載跨文明交易的“虛空集市”,每一個景觀都是科技與想象力的極致碰撞,每一個社區公民都在超維空間里演繹著獨特的“元域人生”。
然而正是這種沉湎于虛無的幸福感,令人類文明淪落進做著永恒美夢的衰敗境地,將沙歷年的人類困入一個個棺材般的腦機艙里。人們用極致的虛擬繁華來掩蓋和逃避物理世界已徹底死亡的真相,他們的社會階級、情感價值、人生意義全部被簡化為一串串叫做“信息值”的代碼貨幣,賺多了欣喜若狂,賺少了悲傷失望。
元宇宙社區,是人類幸福的終點,也是一個文明進化的歧路。人類看似在虛擬現實中擁有了一切,實際卻是失去了一切,甚至失去了為失去而感到悲傷的能力。
中央樞紐廣場,是每一個標準化元宇宙社區的鬧市區,廣場地面由動態星圖占據,標注著空間內所有可探索區域的坐標。踩在對應坐標上,地面會升起該區域的3D全息模型,打算過去,通過模型就能召喚交通工具。
廣場四周規律分布著“維度咨詢站”,由AI智能導游值守,可以根據用戶需求切換語言模式,實時解答廣場“游人”提出的任何問題。
游人包括本社區居民和從其他社區,也就是“外地”來“旅游”的“游客”,雖說全球元宇宙社區都是按相同的標準打造,但前往不同社區游玩,可以遇見不同的人,體驗或許本人所在社區沒有的娛樂項目。
一個把自己的皮囊改造成半人半魚模樣的女孩,給五彩斑斕的魚鱗遮蓋的臉上,連眼瞳也呈現出七色幻光。她背著一個雙肩探索包,站在咨詢站的屏幕前不停劃拉,等找到位于落汐鎮的“新雨露天大劇院”,就定格在這個地點,再選擇交通工具,一輛三角形電輪出租車停在了她身旁。
夜幕緩緩降臨,高廣的天空逐漸融成深藍色,AI月亮靜悄悄爬上云帶的一端。
落汐鎮元宇宙社區的新雨露天大劇院,懸浮于“生態擬真維度”與“文化融合維度”的交界點,即將為觀眾呈現一場“跨文明音樂會”。
意識,如澎湃的海潮,從無數“生命維持單元”,也就是鯨魚腦機艙匯入一個被精心構建的數據奇點。
音樂會是整個沙穹元域的盛事,每兩年才舉辦一次,地點固定設在落汐鎮。音樂會開始前三天,“游客”就絡繹不絕從各地涌來,可惜見不到他們的真容,否則肯定是各國各種族以及膚色各異的觀眾都有。
三角形出租車將人魚女孩送到劇院門口,她用信息值付完車費,從腳下光怪陸離的驗票口塞進虛擬門票,一秒不到就直接“降臨”在了自己的席位上——一個懸浮于空中的半透明坐臺,那是可以縱覽劇院全景的最佳位置。
新雨劇院敞開在“星空”之下,圍墻是一整面巨大無比的環形瀑布,流淌的卻不是水,而是億萬種不斷變幻、相互交融的色彩與旋律。這些聲光之瀑無聲落下,在下方無垠的“地面”——一片由躍動的音符和凝固的幾何光斑構成的廣場上,濺起璀璨的漣漪。
劇院其實沒設明確邊界,座位層層疊疊,以舞臺為中心向上無限延伸。來自“全球”的觀眾形態各異:東方的仙鶴與機甲武士比鄰,克蘇魯式的觸手怪正優雅的與一個純粹由水晶構成的幾何生命體低聲交談。
空氣中彌漫著并非氣味的“氛圍”,一種由期待、愉悅和頂級藝術即將開幕的集體情緒調制而成的興奮信息,直接沁入每位觀眾的大腦感知模塊。
晚上八時,新雨劇場瞬間安靜,一束銀光散射成錐環打到舞臺上,萬眾期盼的音樂會開場。
演奏者并非人類,一位名叫羲和的AI,形象是身著漢服的太陽女神,撥動“時空之弦”,彈奏出一首古琴曲《流水》。
與之呼應的是來自虛構的“澤塔網狀星云文明”的代表,他或者她是一團不斷變化的液態金屬,“演奏”方式是不斷重構自身,其形態變化產生的引力波直接被系統轉譯成一段空靈、復雜、充滿韻律之美的深空戀歌。
觀眾們深深沉浸在美妙絕倫的音樂中,不時跟隨節奏左右搖擺,唯有人魚女孩,一動不動坐在她的席位上,看似對演出無動于衷,其實七彩眼神一刻未停的掃視四周,以極為奇怪的方式觀賞這大型文娛表演現場。
演出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
所有意象收束,最終凝聚成一棵巨大的、光芒萬丈的翠綠信息樹,樹上每一片葉子都象征一個文明的音樂符號,和諧共生,生生不息。不過它持續三秒就無聲消散了,似乎標志音樂會結束,觀眾應立即離席。
也正在這時,人魚女孩忽然從透明坐臺上一躍而起,一只手伸向給“魚尾”遮住的右膝,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一把漆黑發亮的激光手槍,另一只手則在左膝抽出一把納米脈沖波匕首,朝天開一槍,熾亮到令人眼瞎的激光彈在空中炸開,猶如瞬間釋放萬億朵銀色煙花,毫無防備的觀眾卻無法欣賞“煙花”的美,驚叫著四散逃離,卻發現他們的意識流體被不知哪里來的能量禁錮住,根本散不到劇場外!
“我是果殼會成員,代號NLZ213的逆流者俞浮!大家不必驚慌,果殼會只對付罪惡的超速網,絕不會將武器對準無辜民眾!”
“人魚裝”的皮囊從女孩身上破碎脫落,她竟大逆不道的暴露出“原生皮囊”——圓圓的臉蛋上一對大眼睛烏黑幽深,下巴泛著淡淡粉光,像被溫柔的云朵揉過,一頭微卷短發凌亂的炸開,使她渾身散發連男孩也羨慕的英氣。穿紫色束身戰衣,外套厚重的數字化仿生金屬肩甲和護膝,槍套與匕首套清楚出現在兩邊膝蓋下,她根本就是持武器有備而來!
“那女孩是果殼會的!”
“天啦,她是仿生人,是硅基人類!”
“果殼會專門對抗超速網,坑害我們心目里的神,消滅果殼會!”
……
……
意識流體們尖聲驚叫,釋放五花八門非語言的摩擦怪音,但腦電波又能實時翻譯任何一種語言編碼,所以每個人都能聽懂喊叫聲的內容。
俞浮當然也懂,從她俏麗的臉容能看出一直在冷笑。其實這并非她第一次闖入落汐鎮元宇宙社區,早在數日前,她就來到此地預置了“幽靈信標”。
不需要強攻露天劇場的防火墻,她只將無數個微弱的量子信標偽裝成系統背景噪聲,植入劇院運轉系統的基礎服務代碼,隱藏在巨大無比的環形聲光瀑布那不停流淌變幻、相互交融的色彩與旋律中。這些信標與她的核心意識處于量子糾纏狀態。
演出進行時,女孩一直在她所在的量子隱匿點執行觀測任務,演出即將結束時,觀測任務圓滿完成,她的動作瞬間導致所有與她意識糾纏的劇場內信標波函數坍縮,從“概率云”狀態確定為“存在”狀態。
每一個坍縮的信標,都成了一個微型意識接口劫持器,它們并未強行切斷觀眾意識與元宇宙系統的連接,而是插入其中,創造了一個量子疊加態的囚籠——
觀眾的意識流體既連接著元宇宙,也連接著女孩構建的臨時頻道,他們仍然能看到、聽到劇場原本的景象,但女孩的演講聲音既像無法驅散的背景音,又像是他們自己腦內的想法,直接覆蓋在所有感官之上。
任何試圖“關閉”或“屏蔽”這個頻道的操作,都會因為量子疊加態的脆弱性,使觀眾意識陷入不可預測的量子退相干風險,即意識崩潰、腦死亡。沙穹元域社區的自動控制系統有一分鐘安全識別時間,改由人員手動操作之前不會自行決定具體應對方案。
“俞浮,你只有55秒完成你對全球觀眾的演講,時間一過超速網就會迅速響應你的劫持行為,他們寧愿讓所有現場觀眾腦死亡也不會讓你演講的內容流傳出去的!”
尖細電音在女孩大腦里響起,她背在背上的探索包蠕動幾下,一個金色小腦袋鉆出來,眉間三色燈交替閃爍,正是“成了精”的獨耳朵倉鼠赤赤。
俞浮微微點頭,告訴赤赤:“足夠了,我只需要在他們大腦里形成一個概念,所有演講內容就講完了?!?/p>
俞浮對音樂會現場以百萬計的觀眾說了三句話:
符力威不是神而是導致地球沙化的罪魁禍首!
地球不僅沒有干涸水源還有希望很快變回綠洲,請大家離開腦機艙回歸現實生活!
符氏家族掠奪地球寶貴資源三百年后正準備遺棄這個千瘡百孔的星球,讓所有民眾在饑荒中死去,地球滅亡!
僅用49秒俞浮就關閉自己所設的量子通訊頻道,量子疊加態囚籠坍縮,在超速網采取抓捕行動前,百萬意識流體重獲自由并飛速離開了新雨露天大劇場。
舞臺正中央曾經站AI演奏家的地方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不知是誰扔在那里的堅果殼,輕輕搖晃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