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意味深長的看著魏明，問道：“想要更多的進士名額，就必須要增加本省的人口......如此以來，恐怕就再也沒有人會隱匿人口了吧？”
朱高熾聞言頓時一驚，連忙側頭看向魏明，驚訝道：“你這......還有這樣的作用？”
地方士紳地主都沒有拼命隱匿人口，歷朝歷代以來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但是一直以來，歷朝歷代都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因為每多一個人，就要向朝廷多繳納一個人的賦稅。對于百姓來說，當然不愿意多繳納賦稅，而對于士紳地主來說，他們也是不愿意的。
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士紳和百姓聯合起來欺瞞朝廷隱匿人口，減少賦稅的繳納。
甚至不僅僅是士紳和百姓，就連地方官也會主動幫他們隱匿人口。因為在地方官看來，讓百姓和士紳少繳納賦稅，這是仁政。不僅能夠在百姓當中獲得好的口碑，還能夠憑此好評步步高升。
對地方官員來說，反正百姓少繳納賦稅損失是朝廷的，他不僅沒有絲毫損失，還能夠從中積累名望資本，何樂而不為？
因此，歷朝歷代以來，隱匿人口幾乎成了一個約定成俗的默契。
但是此舉對朝廷的危害是極大的，朝廷收不到賦稅，就沒有辦法支付各種開銷，就只能夠向繳納賦稅的百姓加稅。
而百姓看到別人不納稅也就罷了，朝廷還要向他們加稅，這樣一來自然就會對朝廷產生怨恨離心離德。甚至會想方設法的把自己也弄成隱匿人口，不用繳納賦稅。
而這個惡性循環一旦開始，幾乎就會不斷地加速王朝的滅亡。
朱元璋就倒是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弄出一個魚鱗黃冊。此舉的確是對士紳地主隱匿人口有了一定的限制，但是要說作用究竟有多大......那就見仁見智了。
就算是朱元璋的旨意，最終也是要落到地方官員和士紳去執行的。若是沒有人愿意執行，那么誰的旨意也不管用。
大明有魚鱗黃冊又如何？自從洪武初年之后，魚鱗黃冊上面的土地已經十幾年沒有增長過了。
難道之前十幾年，每年百姓都會開墾不少荒地出來，增加到魚鱗黃冊上面。難道這十幾年，百姓竟然連一畝土地都沒有開墾過？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變成現在這樣，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地方士紳和百姓，又開始在隱匿人口和土地了。
對于這一點，朱棣和朱高熾都十分清楚，但是他們也沒有應對的辦法。現在看到魏明提出把人口和進士名額錨定到一起，兩人這才想到這一點。
魏明淡淡一笑，點頭說道：“隱匿人口，這是各地都會做的事情。不過把進士名額和人口關聯起來之后，除非他們不想要更多的進士名額，否則他們就必須要向朝廷如實上報人口。”
朱棣臉上露出興奮之色，這個辦法可謂是徹底解決了隱匿人口這個千古難題。他甚至可以預見，只要此策一旦施展開來，大明的人口數量一定會暴漲一大截。
現在大明魚鱗黃冊上只有六千余萬人口，可這個數目已經十幾年沒有改變過了。難道這十幾年，人口就沒有一丁點增長？
這是根本可能的！
就算是靖難之役的四年里面，大明也只是山東河北等地陷入戰亂，南方諸省和西方各省可都是沒有受到多少影響的。
朱高熾卻露出凝重之色，看向魏明沉聲道：“可是你想過沒有，若是真的施展此策，地方或許不再隱匿人口，但是他們也有可能會虛報多報人口！”
朱棣一聽，頓時皺起眉頭沉思起來。這個可能性很大，甚至都不能說是可能性了，為了進士名額各地官員沒有什么事情做不出來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倒是有些過猶不及。”朱棣輕嘆一聲，神色凝重地看著魏明道：“這一點你想到沒有？”
“皇上，殿下。”魏明淡淡一笑，各自看了兩人一眼回道：“為了能夠得到更多的進士名額，下面的人一定會多報人口。但是臣以為，問題不大。”
“哦？”朱高熾看著魏明一臉輕松的樣子，以為他還沒有認識到這問題的嚴重，嘆息著搖頭道：“你可知道，朝廷可是要按照魚鱗黃冊征稅的。若是地方虛報人口，那么這多出來的賦稅怎么辦？最終不還是要落到百姓頭上，這豈不是害了百姓？”
魏明淡淡一笑看著朱高熾，不愧為仁宗，真是天生宅心仁厚，不肯增加一分百姓的負擔。
“臣倒不這樣認為。”
看了朱棣一眼，見他神色沉凝沒有說話。魏明側頭看向朱高熾道：“殿下以為，這天下哪些人最希望進士名額越多越好？”
“這還用說？當然是那些有資格參加會試的士子。”朱高熾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說道。
魏明聽著連連點頭，笑道：“殿下此言有理，而且這些人絕大多數都出自士紳地主之家。”
“嗯？”朱棣發出一聲驚異，眼睛里面的光芒越來越明亮，滿臉驚喜地指著魏明道：“你的意思是？”
魏明呵呵笑了一下，朝朱棣點頭道：“臣以為，作為地方官員肯定是不愿意虛報人口的。這不僅僅是關系到要繳納賦稅的問題，還有萬一被人查出來，說不定就會官位不保。而且，進士名額對官員來說，并沒有什么用處。只要不出意外，是沒有官員愿意虛報人口的。”
“真正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增加進士名額的反而是士紳地主，因為他們家里一定有人讀書。進士名額越多，他們家里的讀書人高中的可能性就越大。只有他們，才會拼命地想要虛報人口，以增加進士名額。”
朱高熾眉頭皺了一下，著急地問道：“可是士紳又不需要繳稅，最后這增加的賦稅還不是要落到百姓頭上？”
魏明呵呵一笑，看著朱高熾的眼睛意味深長地問道：“殿下，假如你是一縣知縣，多報人口只會增加本縣的賦稅，對知縣又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有不確定的風險。請問，這樣的情況，知縣會多報人口嗎？”
“不會。”朱高熾有點明白魏明的意思了，微微一嘆道：“沒有官員愿意去為士紳地主冒險。”
逐利是人的天性，沒有好處的事情沒有人回去干。就算是有血緣關系的親戚找你白幫忙，沒有絲毫好處，恐怕都不會有多少人愿意。
“殿下此言在理。”魏明淡淡點頭，繼續說道：“不過此策施行之后，士紳地主肯定會要求地方官員虛報人口以增加進士名額。但是賦稅卻不會加到百姓頭上，只能夠由士紳地主自己來出，畢竟誰讓只有他們得利呢？”
在大明年間，縣衙是不會親自去收取賦稅的。縣衙才多少人手，若是真要每年都親自去收取賦稅，那縣衙一年什么也別干了，光是收取賦稅就能夠把縣衙累垮。
所以，賦稅一般由糧長和里長代為收取，然后再一并繳納到縣衙，而這些糧長和里長一般都是當地的士紳和地主擔任的。
朱高熾的神色瞬間變了，瞪大眼睛盯著魏明，聲色俱厲的質問道：“你這是在賣官粥爵？”
魏明看著朱高熾，沒有反駁。因為朱高熾罵的也沒錯，不管魏明說得有多么好聽，把進士名額的劃分編造得有多么美麗，從本質上來說的確是和賣官粥爵無異。
但是魏明沒有說話，他想要看看朱棣是不是和朱高熾一樣的反應。
朱棣聽了好大兒的話，卻面無表情的擺擺手，攔住了朱高熾。
朝魏明問道：“說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魏明心里頓時一松，既然朱棣還想要聽自己的想法，那就說明他現在對自己是信任的，不信自己會做出賣官粥爵的事情來。
“皇上，臣想要把士紳大族的錢財掏出來！”魏明嘿嘿一笑。
朱棣頓時一驚，士紳大族的危害朱棣聽魏明說起過，但是他始終沒有什么好的辦法應對。
現在聽到魏明提起，朱棣脫口而出道：“快說，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魏明連忙點頭道：“原本臣是想要通過皇莊，讓皇莊佃戶的子弟讀書，等到他們成長起來，自然就能夠取代士紳大族，成為皇上最有力的基本盤。”
“可是這樣一來，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需要很多年才能夠見到成效。”魏明微微嘆了口氣，“所以，臣借著這次會試舞弊案，便想到了這個辦法。”
朱棣瞪大眼睛看著魏明，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他原本把會試舞弊案強行推到魏明頭上，不過是想著讓他自己脫身罷了。
對于魏明究竟能不能順利處置妥當會試舞弊案，說實話朱棣心里都沒有絲毫底。原本魏明能夠把會試舞弊妥善處置，也沒有鬧出什么事端出來，這就已經讓朱棣喜出望外了。
可朱棣怎么也沒有想到，魏明竟然還能夠借助會試舞弊案的機會，借助天下士子認為會試不公平，直接將這些士子引出來，并且讓他們同意按照每個省的人口多寡來劃分進士名額。
明白了！
朕全都明白了......朱棣深深的看了魏明一眼，原來從一開始魏明就在為削弱士紳大族做準備！
什么認定解縉等人沒有舞弊，什么要讓會試變得更加公平，什么要讓天下士子來商議，什么要按人口多寡來劃分進士名額......
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為了削弱士紳大族的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