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走出工部大門,一眼就看到穿著一身黑色錦緞的馬和。
“馬公公,您這是......”魏明快步走上前去,驚訝馬和怎么會在這里。
馬和淡淡一笑,伸手朝著身后一輛黑色的馬車一指,說道:“上去吧,皇上在等你。”
皇上在等我......他等我干什么,這要催火器也不用這么著急啊,我今日才剛上任呢......帶著滿肚子的疑惑,魏明上了馬車。
一掀開簾子,就看到朱棣大馬金刀坐在里面,看起來心情似乎還不好。
“臣魏明,拜見皇上......”
還不等魏明行禮完,朱棣眼睛霎時間睜開,炯炯有神地盯著魏明,擺手道:“免了,坐吧。”
“謝皇上。”魏明靠著馬車壁坐下。
沒有聽到外面車夫的吆喝聲,但是馬車卻開始緩緩移動起來。
“火器造得怎么樣了?”朱棣低沉的聲音在車廂中回蕩。
魏明微微一愣,還真是為了造火器的事情來的?
“皇上,臣今日才上任,連工部都沒有仔細查看過,便被皇上召來了。”魏明苦笑著說道。
朱棣一想也是,旋即不再問造火器的事。轉而拿出火器操典,朝魏明問道:“這是你寫的?”
魏明一眼就認出這正是自己給張輔的操典而且還是自己親筆寫的原本,不由得地問道:“皇上,這應該是臣給信安伯的東西吧,怎么會在皇上這里?”
“朕乃是天子,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朱棣目光幽幽,玩味地看著魏明,“你為何不把這火器操典給朕,而是要給張輔?”
這話就沒有辦法聊了啊......魏明腦子轉得極快,連忙陪著笑臉道:“皇上誤會了,臣給張輔最后不也到了皇上手里嗎?”
這倒也是......朱棣笑著微微頷首,他當然明白魏明為什么要讓張輔從中插一手,不就是為了給張輔一個立功的機會嘛。
“你要是直接把這東西給朕,那朕肯定會給你記上一功,封賞于你。但是現在嘛,這功勞可就是張輔的了......”
魏明干笑一下,連忙說道:“臣能夠以不到弱冠之齡執掌工部,已經是皇上厚愛了,不敢再奢望封賞。反而是張輔......”
“你的意思是張輔更加需要這份功勞?你把朕當成什么了?”不等魏明說完,朱棣就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皇上,難道張輔是庸才嗎?”魏明沒有被朱棣嚇住,反而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朱棣頓時沉默下來,他當然知道張輔也是難得的將才。只是因為張玉的原因,他才不愿意讓張輔去冒險。但現在既然張輔自己有建功立業的想法......朱棣也不會攔著他。
“好了,說說你這火器戰法吧。”朱棣岔開話題,把手里的火器操典舉了起來。
笑著對魏明說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什么想到?”魏明不解地問道。
朱棣很有耐心地又說了一遍:“你一個書生,是怎么會懂戰陣上的事?”
“這個......”魏明頓時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朱棣可是馬上皇帝,想要在戰陣上糊弄住他很難,反正魏明是沒有信心的。
朱棣也一眼瞧破了魏明的心虛,他也不再繼續追問,而是問起別的事情:“你也不用拿什么看過的雜書來糊弄朕了,朕看的雜書只會比你多。”
頓了頓,朱棣問道:“朕問你,你這火器戰法怎么都只注重殺人?”
“戰場之上,不就是為了殺人嗎?”魏明疑惑。
朱棣愣了一下,隨后呵斥道:“誰告訴你戰場上就是為了殺人了?首先要師出有名,這樣才能士氣旺盛......”
魏明頗為無語地看著朱棣,戰場上不就是你死我活的殺戮嗎?講什么師出有名,有什么用?
“皇上,孫子兵法有云:兵者,詭道也。戰場上為了獲得勝利,就應該無所不用其極,臣也只是讓火器的威力盡可能的發揮出來,應該算不上什么錯吧?”
朱棣頓時止住話語,直愣愣地看著魏明。心道:看來老和尚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辣,這魏明果然殺性極重......
見朱棣沒有說話,魏明也不敢隨意出聲,縮了縮脖子坐在那里一言不發。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外面傳來幾聲敲在門梁上的聲響。
“到了,下去吧。”朱棣淡淡地說道。
魏明愣了一下,起身道:“那臣這就下去了。”
說完,魏明轉身掀開馬車簾子,探出頭來一眼就看到馬車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寺門面前。
“天界寺?”
魏明聽說過這寺廟的名字,知道這是京城香火最鼎盛的寺廟,也是大明最大的寺廟。
不過......朱棣帶自己來這里干什么......帶著疑問魏明跟著朱棣走進寺廟里。
來到大雄寶殿,魏明奇怪地發現這里竟然一個和尚都沒有,有些不正常啊。
而朱棣對此視如無睹,直接越過佛像朝著后面走去。
魏明自然而然地抬步跟上,卻被馬和轉身攔住。
他笑瞇瞇地朝魏明說道:“皇上有事要辦,你現在這里等著。”
魏明看了一眼朱棣快要看不到的背影,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笑著點頭道:“好的,那下官就在這里等著。”
馬和聽了,微微點頭,連忙轉身跟上皇上。
魏明目光掃了一圈,周圍都是各種羅漢的泥塑金身,中間的巨大的三尊佛像。站在佛像下面朝著佛頭望去,會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魏明知道這是埋藏在人心里的巨物恐懼感,佛家正是利用這一點來威懾那些愚昧百姓,對此他毫無感覺,輕飄飄地將目光挪開。
無所事事,魏明便在這大雄寶殿里面胡亂轉悠起來,將所有兇神惡煞般的羅漢看了一遍,等到再次轉到前面來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身穿黑色袈裟的老和尚正跪在佛像面前誦經。
魏明眼睛里面閃過一絲好笑的意味,走到和尚身后就這么看著他跪在蒲團上誦經。
等了片刻,老和尚就好像沒有察覺到魏明一樣,對他的到來沒有半點反應。
真是沉得住氣啊......這是想要我先開口嗎?魏明臉上的笑意更濃,他偏不出聲,直接轉到老和尚面前。
本來魏明想讓對方看到自己,沒有想到轉到老和尚面前之后才發現,對方竟然是閉著眼睛的。
這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既然你要裝瞎子,那我就將你當成是瞎子。
魏明直接伸手在老和尚眼前來回晃悠,他就不信這和尚會一點感覺都沒有。試過的人都知道,哪怕是閉上眼睛,只要不是真正地睡著,有人在面前揮手的時候,還是能夠感覺到面前光暗變化的。就算是感覺不到,那掀起的風也會吹到老和尚臉上。
裝......我讓你裝......繼續給我裝!魏明越揮手越是賣力,最后干脆就是對著老和尚的臉扇風,但是他始終都是一言不發。
沒有辦法,老和尚只能無奈地睜開眼睛。不睜開也不行啊,魏明在他面前扇得虎虎生風,他若是繼續閉著眼睛,那也太假了。
“施主,這是在干什么?”
魏明看到老和尚裝不下去了,這才收回手,微笑道:“沒干什么,給你打個招呼。”
說著,魏明把手背在身后,不得不說剛才扇得有點猛,手腕有點刺痛。
“施主能夠來到這大雄寶殿,看來是與我佛有緣!”老和尚雙手合十道。
魏明聽了頓時哈哈大笑起來,“道衍,你這些話忽悠一下無知百姓就夠了,不用來忽悠我。”
道衍沒有承認,反而好奇問道:“敢問施主,何為忽悠?”
“就是誆騙!”魏明呵呵笑道:“對了,你也不用否認。能夠讓皇上為你將我帶到這里來的,這天下除了你道衍和尚,不會有第二人!”
其實魏明在看到道衍一身黑色袈裟的時候就知道他是誰了,不過既然道衍想要故作神秘,那魏明也有興趣陪他演一場戲。
道衍還是面無表情,就好像魏明說的人和他毫無關系一樣。若是魏明連這點都看不透,那根本就沒有資格受到朱棣的重視。
“施主既然來了,為何不拜佛?”
魏明愣了一下,心里頓時有些不高興了。有完沒完?這樣故弄玄虛很有意思嗎?
“我為何......”魏明本來想要說自己為何要拜佛的,可是看到道衍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心里頓時想到一個餿主意。
嘿嘿一笑之后,說道:“大師剛才是在拜佛?”
道衍一愣,沒有想到魏明會這樣問,他下意識地點頭。
“當然。”
魏明眼睛里面有光芒流轉,笑呵呵地說道:“那大師是在拜佛呢,還是在拜心中的欲望?”
是在拜佛......還是在拜心中的欲望......道衍頓時愣住,甚至他的腦海里瞬間掀起無數滔天巨浪,好像是有無數的佛音從天上傳來,每一道都在質問他:“究竟是在拜佛,還是在拜他心中的欲望!”
躲在佛像后面的朱棣聽到魏明的話,他也是一愣,隨即雙手便下意識地握緊。他在緊張......緊張道衍究竟會如何回答......若是......
道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眉頭越來越緊皺,就在他顯然無邊痛苦的時候,忽然他眉頭一松,抬起頭來望著魏明,反問道:“難道施主心中沒有欲望,才不愿意拜佛的嗎?”
魏明對于道衍這么快就反應過來大感驚訝,這老和尚有點本事啊,不虧是自詡身負屠龍術,成天叫囂著讓朱棣造反的和尚。
見魏明沒有回答,道衍心神大定,他剛才差點就被魏明的話給套住,陷入自我否定當中了。若是他長久以來的信仰被魏明擊破,那信念全毀都是輕的,甚至可能直接讓人發瘋。
現在看到魏明也達不出來,道衍笑著追問道:“看來施主也沒有答案。”
朱棣也松了口氣,魏明答不上來才是正常的,他還那么年輕若是就能夠答上來,那才不正常。
“誰說我沒有的?”魏明微微一笑,饒有興趣地盯著道衍,抬手朝著正中間的佛像一指,“若是我沒有欲望,那應該佛來拜我!”
佛來拜我......好狂妄的口氣!道衍甚至感覺到,魏明這話和佛祖成道之時說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有異曲同工之妙!
道衍嘆息一聲,他怕魏明再說些驚世駭俗的話來,連忙岔開話題問道:“火器操典是你寫的?”
怎么會問起火器操典來了?自己只是把操典給了張輔,怎么好像現在是個人就看過?
“當然不是,在下一介書生,哪里懂戰陣上的事?”魏明睜著眼睛滿嘴胡說。
聽到這話,躲在佛像后面的朱棣都差點笑出生來。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如此死皮賴臉的,若不是他手里還拿著火器操典,他就信了。
道衍無奈地看了魏明一眼,他再一次對魏明的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有了更深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