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朱棣面上的神色開始動搖,魏明苦笑一聲,低聲說道:“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說。”朱棣目光瞥了魏明一眼,淡淡地說道。
“北平的地理位置不好。”魏明一邊斟酌,一邊想著怎么說才能夠顯得委婉一點。
朱棣眉頭一皺,不解地道:“位置應該沒有問題吧,畢竟前元也是將北平當做京城的。”
魏明連忙搖頭,說道:“前元之所以將北平作為京城,那是因為對于他們來說,北平正好處在草原和中原的界線上,可以同時遙控草原和中原。這對前元而言,無比重要。”
“可是現在草原和大明乃是敵對的,將京城放在北平......這就幾乎等于是將整個大明放在懸崖邊上,太危險了。自古以來,從來沒有將京城置于敵人刀鋒之下的道理。”
“哼!對于朕來說,蒙元人不可能有機會把刀鋒架到京城之上。”朱棣高傲地一抬頭,不屑地嗤笑。
魏明只能陪著笑臉點頭,說道:“是,對于皇上來說,蒙元人就是草原上的羊群,可以隨意被皇上驅趕。但是將來呢?”
“皇上認為后世子孫都如皇上一樣英明神武,都和皇上一樣能征善戰,都能夠把蒙元人像羊一樣驅趕?到時候怎么辦,總不能到時候又要遷都吧?”
朱棣眉頭緊皺,露出三道深深的皺紋。他再怎么自信,也不能保證后世子孫都和他一樣能征善戰。
就算是現在他的三個兒子里面,也就老二漢王勉強算得上能征善戰,但是和他相比都還有不小的差距。
至于老三,勉強算是尋常將軍的水平。
老大就更加不用說了,他只在守衛北平的時候嶄露過頭角。后來連戰場都沒有上過,自然談不上什么能征善戰。
“那朕就拼了這條老命,徹底覆滅蒙元!”在朱棣看來,既然蒙元對北平有威脅,那就將這個威脅徹底消滅,那就不用擔心了。
魏明聽了卻搖搖頭,也沒有直接反駁朱棣的話,而是繼續說道:“高祖皇帝八征蒙元,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幾乎是耗盡了高祖皇帝的所有心血。可是到現在為止,蒙元仍然是活躍在草原上。”
如果直接說朱棣不行,那魏明恐怕會有被朱棣砍頭的危險。于是魏明干脆和朱棣擺事實,你老爹征伐了草原八次,一輩子的精力都耗費在這上面,到現在還是一樣沒有徹底消滅蒙元。
你朱棣有何德何能,能夠有這樣的想法?難道,你別你爹還厲害?
朱棣當然不會認為他比老爹還厲害,在他心里老爹永遠都是最厲害的!
聽了魏明的話,朱棣也不得不冷靜下來認真思考徹底消滅蒙元的可能性。
片刻之后,朱棣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說道:“不是父皇打不過蒙元,而是一旦明軍進入草原,這些人就會無恥地往北逃跑。等到明軍糧草耗盡,他們又會鉆出來偷襲......每次都是因為這樣,讓父皇不能盡全功!”
朱棣扼腕嘆息,為蒙元人的無恥感到憤慨。
魏明對朱棣的憤慨感到無奈,你老人家都要砍別人的頭了,別人還不跑,他們是傻的嗎?
“這就是蒙元人的資本,廣袤的疆土能夠讓他們輾轉騰挪。大明雖強,但是想要徹底消滅他們,也是難如登天。”
“其實對大明也是一樣的,大明疆土更加廣袤,戰略縱深更大,更加就不應該把京城放在蒙元人的兵鋒之下。”
“如果遷都北平,蒙元人可以輸無數次,可以輸幾十上百年!但是大明只要輸一次,那就是萬劫不復!”
土木堡之變就是這樣,雖然有著于謙力挽狂瀾。但是大明再也沒有余力反攻草原,從此之后一直都是被草原壓著大。
如果當初朱棣沒有遷都北平,而仍然是定都金陵。那么未必有皇帝會想著親征,即便是有土木堡之變,也不會對皇帝和朝廷造成巨大的心里震懾,對蒙元不會太過恐懼。
他們會想著,大明只不過是輸了蒙元一次而已。而在此之前,大明曾經贏過草原十幾次。很容易就能夠重整旗鼓,和蒙元一較高下。
但是土木堡之變后,蒙元兵鋒直抵京城嚇破了整個朝廷所有文官勛貴,包括皇帝的膽。在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一提到蒙元人,這些人就會想起兵臨城下的恐怖模樣,未戰先怯。
大明從此以后一蹶不振,再也不見初期的輝煌。
朱棣看著魏明,頓了頓嗤笑一聲說道:“難道你認為偏安江南就是好的?前宋也偏安江南,最后還不是一樣難逃滅亡一途?”
“既然皇上提到南宋,那還請容許臣說道一二。”魏明呵呵笑了笑。
朱棣知道魏明肯定又有他的理由,不過在沉默幾秒鐘之后,他還是點頭同意:“說吧,朕倒是想要看看你還能夠說出什么樣的歪理。”
魏明沒有去和朱棣爭辯什么歪理道理,而是直接說道:“南宋的確是偏安江南,世人皆罵其懦弱無能,不能北伐重整河山。但是卻不能否認,正是因為南宋的偏安,才讓趙家王朝多延續了一百多年。”
“王朝興替不可避免,如果有朝一日后世子孫能夠讓大明多延續一百多年,皇上是應該痛罵其不思進取,還是會感到欣慰?”
朱棣本來是鐵石剛強的,但是卻被魏明這句話給干沉默了。
是該痛罵?還是該欣慰?
按照朱棣自己的想法,他當然是會痛罵不肖子孫的。但是他從大明、從老朱家來看,似乎又應該感到欣慰。
畢竟王朝有興衰起落,這是天道,不可違逆!能夠在沒落的邊緣,讓朱家再延續一百多年,難道還不應該欣慰?
“而且,自從宋以來,江南就是朝廷最重要的財賦來源。”魏明見朱棣不說話,繼續為自己這邊加上一塊重大的砝碼。
“朝廷養百官需要錢糧,練兵需要錢糧,錢糧是第一位的。沒有錢糧,哪怕是朝廷,也什么事都干不成。”
“如果皇上遷都北平,那么就意味著幾乎放棄江南這塊財賦之地。由此而帶來的可怕后果,皇上可曾想到過?”
朱棣眉頭皺得更深,但他還是沒有改變遷都的想法,搖搖頭說道:“朕即便是遷都北平,也不會放棄江南。到時候朕派忠臣良將鎮守江南,一樣可以得到錢糧。”
魏明笑著點頭,撇撇嘴說道:“表面上看,這樣似乎可以,但是只要深思一下,就知道根本就是兩回事。”
“怎么就是兩回事?”朱棣沉聲問道。
魏明說得有些累了,挺直背脊不動聲色地伸了一個懶腰,笑著說道:“江南太富了,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無論是什么樣的忠臣良將,都難以保持忠心。即便是每年他們都能夠為朝廷提供大量的錢糧,那么他們從百姓身上搜刮的錢糧一定會多出幾倍。”
“這可是對大明的穩定極為不利!”
“況且,就連皇上都覺得鎮不住江南,難道這些忠臣良將還能夠鎮住江南不成?”
魏明笑吟吟地看著朱棣,直接揭穿他的心思。
朱棣之所以想要遷都,不就是因為覺得鎮不住江南,待在這里難以安寢嗎?連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卻認為只要派幾個忠臣良將就能夠做到,這豈不是笑話?
道衍深深地看了魏明一眼,這小子還真是什么話都敢說啊。這樣揭開皇上心里的傷疤,也不怕被皇上一怒之下給砍了。
朱棣的臉色不好看,畢竟誰被這樣拉掉底褲,臉色都不會好看。
心里雖然對魏明有怒氣,但是朱棣并沒有發作,因為他知道,魏明話糙理不糙。他都不能鎮住的江南,交到別人手里只會更加糜爛。
“皇上,就連百姓都知道,錢財一定要落袋為安。”魏明絲毫沒有察覺到朱棣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把江南這個錢袋子攥緊,手里有錢不管做什么都無往不利。相反,若是沒錢,那不管想要做什么,都是寸步難行!”
朱棣微微點頭贊同魏明的說法,他當王爺那么多年,手下十幾萬兵馬,怎么又會不知道錢糧的重要?
只是以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這些,并沒有受到他的重視罷了。
嘆息一聲,朱棣看了一眼道衍和魏明,笑著說道:“朕沒有想到,在朕眼中百利而無一害的遷都,在你看來卻是有著這么多的缺陷。”
“臣只是就事論事,絕沒有別的意思。”魏明見到朱棣竟然委婉地承認錯了,連忙躬身說道。
上一個想要朱棣認錯的是方孝孺,現在恐怕十族都快要砍沒了吧......魏明可以沒有想要試試朱棣的刀鋒利不鋒利的想法。
朱棣沒有發怒,反而滿臉欣賞地看著魏明,點頭道:“說得好,就事論事,朕需要的正是你的就事論事。”
朱棣的意思很清楚,朕需要你的就事論事,但是也僅僅限于就事論事。你可以幫朕分析這其中的利弊,但是究竟該怎么做,如何下決定,還要朕親自來。
誰也不能替朕下決定!
而魏明的態度也是這樣,這才是朱棣欣賞他的原因。
朱棣微微皺起眉頭,嘆息一聲說道:“剛才你也聽到了,江南士紳盤根錯節,朕想要穩住江南恐怕不容易。”
說完看了魏明一眼,你既然認為遷都不好,那就給朕一個不遷都的理由啊。你說的那些危害都是將來的,但是江南士紳的危害卻是眼下的。
若是不能徹底解決江南士紳這個難題,朱棣還是決定遷都北平。
魏明秒懂了朱棣的意思,不過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道衍。
笑著說道:“聽聞道衍大師才智過人,不知道是否有良策?”
道衍白了魏明一眼,雙手合十道:“貧僧若是有辦法,早就告訴皇上了,還能等到這個時候?你有辦法就說,若是真能解決這個難題,皇上不會虧待你的。”
“沒錯,朕一向賞罰分明。只要你的辦法可行,朕給你記功!”朱棣毫不猶豫地點頭道。
說實話,朱棣自己也不想離開金陵。江南繁華,煙雨靡靡......誰想要離開這樣的地方,跑去北方風吹日曬吃沙土,那就是腦子有病。
可是形勢所迫啊,朱棣攻入京城之后才發現,原來皇權不下鄉,竟然不是一句笑話。江南士紳盤根錯節,早就和百姓緊密聯系成鐵板一塊,他除非將所有人都殺光,否則根本沒有辦法解決掉這些士紳。
可是若是他真這樣做了,那大明王朝還不等他解決掉士紳,就要先一步崩塌!
“臣倒是有一點淺見。”魏明淡淡一笑,點頭說道:“其實高祖皇帝早就看到士紳和文官的問題了,也做了一些舉措,只是可惜沒有盡全功而已。”
朱棣和道衍兩人都想不到解決的辦法,若是魏明輕易想到,那豈不是說他們都不如魏明?
道衍倒是好說,雖然這老和尚畢竟陰險,但是魏明還不怕他。
可是朱棣就不行了,若是魏明讓朱棣覺得顏面大失,一怒之下砍了魏明的腦袋,那該怎么辦?
所以,魏明先開口,把功勞推到朱元璋頭上。
如此一來,朱棣若是嫉妒,那就嫉妒朱元璋去啊!他敢嗎?
而且,這樣也讓朱棣更加容易接受。
果然,一聽到這件事和老爹有關,并且老爹也做了一些事情,朱棣頓時興趣大增,迫不及待地問道:“哦?父皇也知道這個問題,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