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高祖皇帝定下的規矩重要,還是命重要?”魏明呵呵一笑,看著朱高熾問道。
朱高熾頓時愣住說不出話,這還用說?
別看他時時刻刻都把對高祖皇帝的敬意帶著嘴邊,但是要論他對高祖皇帝究竟有多深的感情,那還真的未必。
畢竟他可沒有見過高祖皇帝幾次,根本談不上親情。
看到朱高熾猶豫起來,魏明就知道有些話以朱高熾的身份不好說。
不過沒關系,自己可以替他說。
“高祖皇帝的雄韜偉略,的確非常人能及。但是這并不是說,高祖皇帝做的就是對的。”魏明笑著說道。
朱高熾頓時眉頭一皺,沉聲喝道:“魏明,這樣的話別說!”
“我說的是事實。”魏明抬起右手,朝著周圍的官員示意了一下,說道:“殿下請看看他們。”
朱高熾抬頭望了一眼,看到那些官員都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休息,不少人都是一副唉聲嘆氣疲憊不堪的樣子。
“高祖皇帝體恤百姓,希望天下官員可以如他一樣體恤百姓。所以便想出讓天下官員參與耕作,以為如此便能夠官員感同身受,會對百姓寬容。”
魏明笑著說完,回頭看向朱高熾,問道:“殿下以為,這樣可以讓這些官員體恤百姓嗎?”
朱高熾聽了頓時皺起眉頭,說實話他心里并不知道答案。不過面對魏明的問話,他遲疑著說道:“應該可以吧......”
“可以?”魏明哈哈笑了起來,片刻之后搖著頭嘆道:“殿下竟然認為可以?”
朱高熾神色呆滯,說實話他自己也是不信的,剛才之所以會那樣說,只是為了回答魏明。
“那你認為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能!”魏明冷笑一聲,十分肯定地說道:“想讓官員參與種地,就期盼著官員能夠和百姓感同身受,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為何不可能?”朱高熾臉色一沉,雖然他并不知道答案,但是他也不認同魏明的說法。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官員親自種過土地,知道百姓耕種的辛苦,為何就不可能感同身受?
“因為官員就是官員,百姓就是百姓!”魏明鼻音很重地喝道。
見朱高熾滿臉不解的樣子,魏明緩了一口氣,解釋道:“在官員看來,他們本就比百姓要高一等,為何會自降身份把他們自己和百姓放在一起?在他們看來,今日朝廷讓他們種地,只是他們的一份事務而已,和他們平日里坐在衙門里處理的事務,沒有任何區別。”
“而百姓耕種在官員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為何要與他們產生同理之心?”
“這......”朱高熾怎么也沒有想到,皇爺爺費盡心思想出的辦法,竟然會變成這樣......
在皇爺爺看來,官員是在和百姓一樣辛苦地耕種。可是在官員看來,他們這是在完成朝廷下達的命令,和他們平日里處理事務并無區別......這樣一來,還如何談感同身受?
朱高熾轉頭看向一旁的張輔,問道:“你覺得這耕種怎么樣?”
張輔將兩人的話聽到耳朵里,現在被朱高熾問起,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諾諾嘴巴,似乎不好開口。
朱高熾一看,心里頓時明白張輔的答案。
“沒事,咱們今日都是閑聊,你但說無妨。”
張輔臉上頓時露出一副苦澀的笑容,嘆道:“末將雖然想說這耕種意義非凡,但是末將在殿下面前,實在是說不出違心的話......”
張輔都這樣說了,朱高熾也不指望其他官員能夠有更高的覺悟了。
魏明嗤笑一聲,露出勝利的笑容,搖著頭嘆道:
“所以,在我看來這什么讓官員種地,根本就是多此一舉,毫無意義。”
朱高熾也明白了,的確像魏明說的那樣,毫無意義......
“可是,這畢竟是皇爺爺留下的傳統,你就......你就不能說得客氣一點?皇爺爺......也只是想要天下官員對百姓好一點罷了。”
朱高熾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他爺爺并沒有什么過錯,只是想要官員善待百姓而已,難道有錯?
在魏明看來,這沒有什么好客氣的。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更何況官員還是身懷權力,他們又怎么會想到和百姓站在一起?想要官員善待百姓,有很多辦法。”
“這樣讓官員來耕種,是最沒有用,甚至是會起到反作用的辦法。”
“怎么會起反作用?”朱高熾眉頭一皺,頓時不悅的問道。
魏明淡淡一笑,說道:“殿下你看,下官剛才就累的不輕。這個時候下官會埋怨誰?”
“難道你還能埋怨百姓?”朱高熾驚訝問道。
魏明兩手一攤,說道:“下官身為朝廷官員,總不能埋怨朝廷吧?更加不能埋怨皇上。”
“但是誰都知道高祖皇帝為何會弄出現在這一出,不就是為了讓官員和百姓一樣耕種嗎?那下官不埋怨百姓,還能夠埋怨誰?”
“這......”朱高熾頓時抬手朝魏明指了又指,說不出話來。
“官員欺負不了朝廷,他們不欺負百姓,還能欺負誰?”
總不能去欺負皇帝吧......
朱高熾深吸口氣,嘆了一聲,無力反駁。
轉而問道:“那你有什么辦法,能夠讓官員體恤百姓?”
“想讓官員主動體恤百姓是不可能的,只能夠從其他方面想辦法,比如說加強對官員的監管,讓他們不敢輕易搜刮百姓。”
朱高熾聽了頓時哈哈笑了起來,說道:“這一點皇爺爺做得很好,有監察御史、有錦衣衛監察百官,官員當然不敢搜刮百姓。”
魏明聽了,呵呵微笑看著朱高熾,輕聲說道:“這話殿下信嗎?”
呃......
不給朱高熾說話的機會,魏明繼續說道:“若是監察御史和錦衣衛真的有用,那洪武年高祖皇帝就不會殺那么多貪官污吏。”
是啊,如果這真的有用的話,那世上還會有那么多貪官污吏嗎?
當年皇爺爺殺貪官污吏可是震驚天下了的,如此看來監察御史和錦衣衛真的沒有什么用處......
朱高熾臉色沉了下來,細思極恐地想到。
他抬眼望向為名,沉聲問道:“真的沒有一點用嗎?”
魏明微微搖頭,輕笑一聲說道:“監察御史雖然有風聞奏事監管百官之權,但是正如下官說的那樣,他們也是官員,他們豈會將百姓放在眼里?”
“人都是自私的,在監察御史眼里,他們手中的權力既然能夠為他們謀取私利,那為何要浪費在區區百姓身上?”
“可是!”朱高熾咬牙說道:“皇爺爺設立都察院的目的,就是希望監察御史能夠監管百官,為百姓說話的啊!”
“沒錯啊!”魏明呵呵一笑,點頭說道:“高祖皇帝這樣打算是很好的,但是卻脫離了現實。”
“什么是現實?”朱高熾一愣,聽到魏明口中一個奇怪的詞語,疑惑問道。
魏明心里一緊,隨即笑了笑,解釋道:“現實就是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是君子,大家都是吃五谷雜糧,有著七情六欲的凡人。高祖皇帝在設立都察院的時候,就不能想當然地認為所有監察御史都是正人君子。而是應該,把他們當成是無恥小人來看待。”
“這世上,正人君子如鳳毛麟角。而無恥小人,卻如過江之鯽啊!”
朱高熾微微點頭,隨后又無奈地苦笑道:“若是連都察院都靠不住,那錦衣衛就更別說了。可是如此一來,誰又能夠為百姓做主呢?”
魏明長長出了一口氣,嘆道:“想要為百姓做主,考的不是官員,而是朝廷的法度。”
“朝廷的法度?”朱高熾頓時來了興趣,連忙示意魏明,“繼續說。”
魏明微微點頭,笑著說道:“就那朝廷征收賦稅來說吧。朝廷都是按一個地方,進行統一征稅,殿下認為這合理嗎?”
“這......”朱高熾算是有經驗了,只要是被魏明提出來的,幾乎都是有問題的。
可是他實在是看不出這樣征稅,究竟有什么問題......
朱高熾想了片刻,還是想不到這樣征稅有什么不合適的地方。便笑著朝魏明說道:“孤真不知道這樣征稅有什么問題,還請你來給孤解惑。”
“殿下客氣了。”魏明淡淡一笑,說道:“既然殿下想聽,那下官便說道說道。”
“首先。”魏明伸出一根手指,鄭重其事地說道:“朝廷這樣按地區征稅,是為了方便征收和統計。看似沒有什么問題,但是朝廷卻沒有能夠把賦稅細分到每一戶每一人的頭上,這就給了下面的官員可乘之機。”
“殿下,要知道一個縣的賦稅對于朝廷來說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對于百姓,別說是一個縣的賦稅了,就是縣令用毛筆這么輕輕地撥弄一下,那都能夠讓幾十戶,甚至是上百戶百姓傾家蕩產!”
“其次,縣里有功名的人是免稅的,但是一個人的功名究竟能夠免多少稅,卻沒有嚴格的規定。而隨著有功名的人會越來越多,縣里面免稅的田地就會越來越多。”
“但是攤派到這個縣的賦稅是不會變的,甚至還有可能變得更多。如此一來,雖然朝廷每年收取的賦稅都是一樣,但是百姓每年承受的賦稅都在增加。而百姓的承受能力卻是有限的,一直這么增加下去,終究有一天百姓會繳納不起賦稅......”
朱高熾渾身一震,他明白魏明的意思了。朝廷只向各縣攤派賦稅,只要各縣能夠把稅收起來,朝廷是不會去管一個縣里面的賦稅究竟是誰交的。
更加不會去管,究竟誰多交了一點,誰少交了一點......
而隨著一個縣里面免稅的田地越來越多,其他百姓繳納的賦稅就會越來越多。更加關鍵的是,朝廷可能對此不會有絲毫察覺。
因為在朝廷看來,這個縣每年繳納的賦稅都是一樣,既然以前能夠交上來,現在怎么可能交不上來?
如果朝廷再一次逼迫......當地縣令為了能夠如數繳納賦稅,能夠做出什么事情來,朱高熾不用想都能夠猜到。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朱高熾兩眼無神,神魂落魄地看著魏明,滿臉的不敢置信。
魏明微微一嘆,說道:“這是朝廷法度的問題。”
朱高熾一聽,頓時神色凝重地點點頭,說道:“這的確是朝廷法度的問題。”
深吸口氣,擲地有聲地說道:“既然朝廷法度有問題,那就改!”
魏明驚訝地看了朱高熾一眼,沒有想到這位胖胖的一臉和善的太子,竟然還有這樣的勇氣。
就算是朱棣,也沒有一口說要改啊!
剛才看朱高熾耕種的時候,活脫脫像一只趴在田地里努力的土撥鼠,魏明還在心里嘲笑過他。現在看來,自己還真是小瞧他了。
“殿下想要怎么改?”魏明呵呵一笑,故意問道。
朱高熾想了一下,說道:“既然是朝廷攤派賦稅有問題,那就攤派得更加詳細一些。”
“能攤派到每一戶每一個人嗎?”魏明立刻問道。
“這個......”朱高熾想了一下,搖頭道:“恐怕不可能。”
魏明微微點頭,說道:“只要不能攤派到每一戶每一個人,那么不管是攤派到縣也好,攤派到里也罷,都會有同樣問題的。”
朱高熾雖然不甘心,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魏明的話有道理。
“可若是攤派到每一戶每一個人,那整個朝廷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夠把每年的賦稅收上來?”魏明繼續說道:“那整個朝廷一年到頭,除了收稅就別想要再干別的事情了。”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朱高熾十分不甘心,嘆了口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