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魏明以工部左侍郎的身份站在文官的第二排,只比各部尚書落后一個位置。
朱棣姍姍來遲,等眾臣向他三拜九叩之后,便宣布開始一天的早朝。
從洪武年開始,老朱就規定必須每天舉辦早朝,在京城五品以上官員必須參加。
朱棣剛剛即位也對早朝有著莫名的興奮和激動,因此一開始的時候,也是樂此不疲地每天主持早朝。
可是現在......魏明偷偷瞄了朱棣一眼,只見他滿臉愁容。
想想也是,雖然大明地大物博,但是每天哪里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放到這早朝上來解決的?
每天早朝最明顯的就是,各部都沒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皇上才裁定。所以,為了給老朱留下一個不是吃白飯的印象,只能夠把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拿到朝堂之上來說。
以前老朱對此倒是聽得津津有味,樂此不疲,他認為官員管得越細致,那就是盡心盡力的表現。
而官員在發現這一點之后,也毫不猶豫地在早朝上談論雞毛蒜皮的事情。把一個原本莊嚴肅穆的早朝,變成了和菜市場一樣的小打小鬧......
朱棣可沒有他爹的耐心,對于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在意,也不想聽。
所以很快,朱棣就變得無精打采起來。
“皇上,臣有本奏!”魏明見差不多了,連忙站出來。
這是和朱棣商量好的,今日就是要把商稅敲定下來,不給他人取消商稅的機會。
馬和看了朱棣一眼,得到朱棣微微點頭之后,笑著朝魏明淡淡地說道。
“準奏。”
魏明直起身來,按照計劃說道:“皇上臣以為大明商稅混亂不堪,朝廷應該重新厘定商稅,以便為國聚財!”
朱棣笑瞇瞇地看著魏明,點頭說道:“魏愛卿此言有理......”
“皇上,此事萬萬不可!”就當朱棣正要點頭答應的時候,一個聲音頓時從魏明身后傳來。
只見一人身形消瘦,留著一抹山羊胡子,身穿五品官服頓時從站班里面走出來。
“翰林院侍讀學士黃淮,拜見皇上。”黃淮當先朝著朱棣行禮一禮,然后直起身義正言辭地說道:“皇上,商稅乃是與民爭利,臣懇請皇上寬宏免了百姓的商稅。”
魏明頓時回頭看了黃淮一眼,這家伙應該就是向朱棣上奏希望取消商稅的人。
朱棣看了黃淮一眼,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然后朝魏明遞過去一個眼神。之后,朱棣一言不發,兩手攏起坐在龍椅上,靜靜地看著兩人。
魏明朝著朱棣露出一抹微笑,然后轉頭朝黃淮道:“你就是黃淮?”
“下官黃淮,見過大人。”
出乎魏明的意料,黃淮竟然沒有直接發怒,而是先朝著魏明拱手行禮。
魏明頓時一愣,這樣一來,自己倒是不好對黃淮發作了......
沒有辦法,魏明只好臨時改變了計劃,笑著問道:“剛才聽你向皇上進言,取消商稅。可是你為何不向皇上進言,取消百姓的賦稅?如此一來,豈不是更加能夠體現皇上的仁德嗎?”
黃淮沒有想到魏明一上來的言辭就這么兇猛,有些招架不住。論年紀,他要比魏明大將近二十歲,但是論官職,他不過是一個五品翰林院侍讀學士,但是魏明卻已經是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甚至還執掌整個工部。
黃淮雖然表面上對魏明一派和氣,甚至把自己的身份都放得很低,一副下官見上官的樣子,但是他心里對魏明根本是不服氣的。
甚至可以說是嫉妒!他乃是洪武三十年的進士,而魏明只是一個秀才而已,憑什么官職在他之上?
“你!你胡鬧!”黃淮再也繃不住了,連魏明官職比他要高都顧不上,直接抬手指著魏明訓斥道:“賦稅乃是國之根本,若是沒有賦稅朝廷拿什么來俸養百官,拿什么來興修水利?”
說著,黃淮直接朝朱棣拱手道:“皇上,魏侍郎此言荒謬,還請皇上治他胡言亂語之罪!”
朱棣淡淡地看了黃淮一眼,雖然魏明說的話和計劃好的有些差別,不過朱棣還是決定先看看再說。
見皇上沒有理會自己,黃淮臉色一沉,就要再次拱手請示朱棣。
卻被魏明出聲打斷,“胡言亂語?真是好大的罪名啊......”
魏明淡淡一笑,看著回過頭的黃淮,笑著說道:“黃大人也知道沒有賦稅朝廷不能俸養百官,不能興修水利,那為何黃淮要上奏取消商稅呢?”
黃淮見朱棣不理會他,頓時也明白了什么,干脆也不向皇上求助了,直接面對魏明,厲聲說道:“魏大人,這農稅和商稅豈能同日而語?商稅本來就不多,即便是取消了對朝廷也沒有什么影響。但是農稅不同,朝廷可就是靠著農稅養著百官的。若是取消農稅,那魏大人讓我等去喝西北風嗎?”
黃淮很聰明,他知道單獨他一人或許對付不了魏明。于是,便想要將其他人也一并拉到他那邊,一起對付魏明。
可是能夠站在這里的,哪一個不是人精?怎么可能因為黃淮一句話,就跳出來針對魏明呢?
不過也有人附和黃淮的話,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官員站了出來,朝著朱棣拱手說道:“臣解縉以為,黃大人所言有理。”
朱棣還是沒有任何表示,就這么靜靜地看著。
魏明聽到解縉的話,不由得朝他看過去。
不得不說,解縉不愧是大明第一才子。人長得老帥老帥就算了,關鍵還是他身上有著一股書卷氣息和靈秀氣質。
光是往中間一站,就如同一副天然而成玉樹臨風的畫卷一樣。
不過魏明卻沒有理會解縉,現在自己的對手是黃淮......至于解縉,只要他不主動湊上來,魏明都不會主動分心去理會他。
看著黃淮,魏明淡淡一笑,說道:“就因為商稅少,就可以取消?農稅多,就不能取消?黃大人這是什么歪理。”
“難道黃大人覺得,商人才是人,農人就不是人?商人就可以免稅,農人就必須要交稅?”
士農工商,這可是高祖皇帝定下的尊卑次序。
如果黃淮敢在這奉天殿內說一句,商人就是要比農人尊貴的話,那么魏明就敢直接請求朱棣拿下他!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黃淮在朝堂上混跡這么多年,這樣的陷阱一聽就被他發現,當然不會踩進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魏明不給黃淮絲毫喘息的機會,語速飛快地說道:“商稅和農稅都是高祖皇帝定下的,為何你要取消商稅,卻不取消農稅?”
“你......我......”黃淮眼看著就要被逼迫到死角,指著魏明的手指都開始顫抖。
解縉頓時出聲打斷道:“皇上,黃大人上奏取消商稅,那也是為了朝廷不與民爭利,也是為了皇上的仁德著想。”
“沒錯,下官就是這樣想的。”黃淮就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著說道。
同時朝著解縉看過去一眼,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氣。
魏明看到解縉竟然如此幫黃淮說話,頓時沉吟起來。他猛然發現,或許這黃淮不過是被人推到前面的棋子,真正的主使者另有其人。
既然解縉也冒了出來,那就來吧......
魏明整理好心情,頓時笑著朝解縉問道:“商稅少就可以取消嗎?解大人可知道,現在每年的商稅也有幾十萬貫呢。”
“才幾十萬貫而已......”解縉看了魏明一眼,頓時拱手朝皇上說道:“臣以為朝廷舍棄這點錢財,換來皇上的仁義之名,是十分值得的。”
“幾十萬貫去換一個名聲......你還真是大方。”魏明呵呵冷笑一聲,朝著解縉說道。
解縉頓時瞇起眼睛看向魏明,故意說道:“難道魏大人認為,皇上的仁德還比不上這區區幾十萬貫嗎?”
“區區幾十萬貫?”魏明情不自禁地笑了,看著解縉搖頭說道:“你可知道,這幾十萬貫朝廷能夠做多少事嗎?在這大殿里的所有官員,一年的俸祿加起來,也沒有幾十萬貫這么多吧?”
早朝雖然京城當中五品以上官員都必須參加,但是由于之前大部分的建文舊臣都跑了,現在站在這奉天殿里面的,也不過三四十人而已。
空口白話的,或許大家都對幾十萬貫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但是魏明這樣把大家的俸祿拿來對比,頓時就讓眾多官員紛紛動容。
是啊,這解縉也太大方了,隨隨便便就讓朝廷少收幾十萬貫的商稅,這些錢可是要比他們所有人的俸祿都多......
解縉聽到眾人的竊竊私語,頓時臉色一沉,盯著魏明喝道:“這可是為了皇上的仁德之名著想,難道魏大人反對?”
解縉把朱棣拿出來當令牌,如果魏明敢說不同意,那就是在破壞皇上的仁德。就算皇上不打算治魏明的罪,解縉也會抓住這個把柄將魏明往死里逼迫。
魏明聽出解縉話里陷阱,面對解縉逼迫的眼神,淡淡一笑說道:“若是話幾十萬貫,就能夠讓皇上有一個仁德之名,那本官當然不會反對。”
“呵呵,既然魏大人都這樣說了......”解縉以為魏明服軟了,他也就不準備繼續逼迫。既然他都已經贏了,那他在百官和皇上面前展現出大度的一面,也能夠讓他搏一些好名聲。
“可是,誰說商稅每年就只有幾十萬貫了?”魏明頓時笑了起來,打斷解縉的話:“若是以上千萬貫換皇上仁德之名,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朱棣聽了,笑著點頭,第一次開口說道:“哈哈哈,朕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一個名聲可沒有值一千萬貫的道理。”
皇上如此表態,簡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偏袒魏明。
解縉眼神頓時陰沉下來,他又不能在皇上和百官面前表現出來,只好朝黃淮微微搖頭示意。
黃淮立刻站出來,反駁道:“每年收取幾十萬貫的商稅,就讓天下商賈苦不堪言了。你竟然還想要收取一千萬貫,你這不是要把天下商人都逼死嗎?”
“誰苦不堪言了?站出來!”魏明頓時大喝一聲,目光凌厲地盯著黃淮。
頓時讓黃淮驚住,說不出話來。
解縉見了,連忙出聲幫腔說道:“魏大人,你這樣說就沒有意思了。黃大人只是體恤商賈的不易,才為商賈說句話而已......”
“沒意思?”魏明呵呵一笑,反問解縉:“那你認為什么才有意思?還體恤商賈......”
頓了一下,魏明目光看向黃淮,問道:“怎么?難道黃大人也經商嗎?”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黃淮心里猛地一跳,連忙指著魏明大聲反駁。
似乎不如此,不能表明他的清白一樣。
魏明淡淡一笑,說道:“既然黃大人沒有經商,那又怎么會知道商人苦不堪言了呢?”
解縉深吸口氣,盯著魏明說道:“魏大人......”
魏明根本懶得理會他,直接說道:“黃大人說交商稅會讓天下商賈苦不堪言,但究竟如何,對此卻一無所知。說不定,那些商人反而會愿意交稅呢?”
商人究竟愿不愿意交稅,在魏明看來,大多數商人還是愿意的。
現在的商人大多數都是儒商,也就是從小讀書,可不上功名之后,才不得不選擇經商的。
畢竟經商需要記賬本,需要知道每種貨物什么時候價格高,什么時候價格低。這可是不識字的百姓,做不到的事情。
正是因為出身儒者的緣故,商人也很是看中他們自己的名聲。對于交稅這樣天經地義的事情,大多數商人都不會抵觸。
“怎么可能有人會愿意交稅......”黃淮下意識地冷笑著說道,等他說完之后才反應過來這可是在朝會當中......
黃淮的聲音頓時止住,額頭上有冷汗冒出來。
魏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見黃淮連忙撇開目光,不敢和自己對視,才轉頭朝朱棣拱手說道:“皇上,臣以為朝廷也不知道商人究竟愿不愿意交稅,那不如就派錦衣衛調查一下。這樣也能夠讓黃大人安心......”
錦衣衛去查......黃淮頓時心里一緊。他本來以為皇上對商稅不夠重視,想要趁機為家族里節省一些而已。
若是真的讓錦衣衛去查,那恐怕即便是沒事,都能夠查出事情出來。更何況,黃淮心里本來就心虛呢?
“不要!”黃淮慌了,他是真的慌了神了。
就連解縉,在聽到魏明建議錦衣衛去查之后,都不由得把嘴緊緊閉上,不敢再多少一個字。
黃淮側頭看了解縉一眼,見他目光躲閃,頓時就知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已經指望不上解縉了。
“皇上,臣的意思是,商稅這樣的小事,就不用驚動錦衣衛了......”黃淮想要解釋,但是無論他怎么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