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綱此人,膽子很大......”朱高熾的思緒似乎回到了當初第一次見到紀綱的時候。
“哦?怎么個大法?”魏明并沒有放在心上,膽子大只能說明紀綱有勇。
但如果無謀,那魏明也不怕。
“建文二年的時候,父皇率兵在德州以北和偽帝朱允炆五十萬大軍激戰......父皇路過宿安,紀綱就是宿安人,他得知消息之后,竟然敢扣住父皇的戰馬,請求父皇給他一個加入燕軍的機會!”
“嘶!”魏明聽得都瞪大了眼睛,這紀綱不是簡單的膽子大啊,而是有勇有謀!
首先,扣住朱棣戰馬這樣的事情,就不是常人能夠做得出來的。就算是朱棣并沒有騎在馬上,那也一定會有軍士看著戰馬。紀綱竟然能夠找到機會把戰馬扣住,沒有一點手段,怎么可能做到?
而如果紀綱在攔住朱棣的戰馬,請求加入燕軍的話,那就更加厲害了。大軍行進之中,他竟然有膽子去攔住一軍主帥,這要是一般人早就被斥候射成刺猬了。
而且,朱棣在起兵之后,可是一直都處于絕對的下風。紀綱不去投靠朝廷,反而來投靠朱棣,光是這一份眼界,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
在那樣的情況下,紀綱怎么會知道朱棣能贏?甚至,就連朱棣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道衍和尚提醒朱棣繞開城池,直抵兵力空虛的京城之下,恐怕就連朱棣都沒有信心能夠打贏朱允炆。
魏明摸著下巴沉吟起來,這紀綱究竟是拼命賭一把呢,還是料到朱棣能贏呢?
“父皇當時也十分賞識紀綱的膽量,便讓他做了親兵?!敝旄邿肜^續說道。
魏明驚訝地看了朱高熾一眼,問道:“所以紀綱就從一個親兵做起,短短兩三年的時間,就成了皇上的心腹重臣?”
朱高熾神色沉吟,微微點頭說道:“準確的說還不到兩年,只有一年零三個月。”
魏明眼睛頓時瞇起,問道:“一年三個月就能夠得到皇上的信任?這紀綱究竟做了什么?”
自己也認識朱棣快一年了,也得到了朱棣的信任??墒俏好髑扒昂蠛笞隽硕嗌偈虑椋舨皇俏好饔兄笫赖囊娮R,也做不到如此。
可是,紀綱有著魏明的優勢嗎?
朱高熾也沉吟起來,他這才反應過來,紀綱得到父皇的信任的確太快了。
微微搖頭,皺著眉頭說道:“當時父皇把紀綱收為親兵之后,后來就擊敗了朱允炆的五十萬大軍,再然后便是攻打濟南......”
嘆了口氣,朱高熾搖頭說道:“不過當時孤坐鎮北平,對于前線的情況并不了解。就這些消息,都還是后來孤從別人口中得來的。紀綱在父皇身邊究竟做了什么,孤也并不清楚?!?/p>
魏明微微點頭,心里卻十分疑惑。
紀綱成為朱棣的親兵之后,朱棣的確是接連打了不少大仗。可是想要得到朱棣的信任哪里只是參加幾次大戰這么容易?除非,紀綱在這幾次大仗里面,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甚至是決定性作用......
可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紀綱會領兵打仗??!
戰陣之上,首重軍功。紀綱一個親兵想要得到朱棣的看重,就一定要立下足夠的軍功才行。
可是偏偏又沒有聽說過他有什么戰績......猛然之間,魏明想到紀綱現在的身份,頓時豁然開朗。
“情報!一定是情報!”
“戰陣之上,除了領兵打仗能夠立下軍功之外,就只有搞情報這唯一的路子!”
而一般的情報顯然不可能入得了朱棣的眼,也就是說紀綱搞到的一定是能夠決定這幾場大戰勝負的情報。
這樣的情報極為機密,除非有一個龐大的團隊通力協作才能夠搞到,憑紀綱一個人根本不可能!
紀綱有問題!
魏明眼睛瞇起,頓時好奇起來,看向朱高熾問道:“殿下可知道,紀綱在遇到皇上之前,是做什么的嗎?”
“這個孤倒不是很清楚......”朱高熾疑惑地看了魏明一眼,不明白他問這個干什么。
忽然,朱高熾眼睛一亮,顯然想到了什么,連忙說道:“不過孤曾經聽父皇說起過,好像紀綱以前也是讀過書的......”
“讀書?殿下確定嗎?”魏明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說道:“紀綱不是皇上的親兵嗎?他一個武人,怎么會讀過書?”
“孤很確定!”朱高熾重重地點頭,說道:“曾經父皇圍攻濟南的時候,久攻不下,聽聞紀綱還向父皇說他有一個什么同窗在濟南城為官,還提出要親自勸降他這個同窗......”
魏明頓時愣住,連問道:“那后來呢?”
“后來聽說紀綱這個同窗沒有答應,父皇圍攻三個月之后,見沒有機會破城,就帶兵回北平了?!敝旄邿刖従徴f道。
魏明沉吟起來,如果紀綱真的有同窗的話,那他還真有可能讀過書。而且,還一定讀得不錯。
畢竟,紀綱認為能夠勸降他的同窗,那么他的同窗和他關系一定要非常好才行。如果關系不好,誰理會紀綱?
而紀綱的同窗能夠在濟南城做官,顯然也是學業有成的。如果紀綱讀書的時候很差,那對方可能根本就看不起紀綱。
魏明讀書那么多年,從來就沒有見過優等生和差生能夠成為至交好友的。他不信紀綱和他的同窗,會打破這個規律。
也就是說,紀綱讀書竟然也讀得不錯?
既然他讀書很不錯,那他究竟是為何不去考取功名,反而要冒險攔住朱棣的戰馬,成為一個不起眼的親兵呢?
朱高熾見魏明臉色越來越凝重,心里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壓低聲音問道:“你這是......怎么了?”
“紀綱有問題!”魏明抬頭看向朱高熾,滿臉凝重地說道。
“什么問題?”朱高熾根本就不信,連忙說道:“他差不多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了,他有問題?這不可能吧?”
魏明眼睛瞇起,冷笑著說道:“這世上,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雖然我暫時也不知道紀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一定有問題!”
“何以見得?”朱高熾心里頓時緊張起來,額頭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以父皇對紀綱的信任,如果紀綱真的有問題的話,那豈不是就連父皇都處于危險之中?
魏明看向朱高熾,說道:“首先,紀綱從一個親兵,在短短一年零三個月的時間,就成為皇上倚重的心腹,如果沒有極大的功績,你覺得可能嗎?”
朱高熾想了一下,搖頭說道:“不可能?!?/p>
“那么殿下可知道,當時紀綱立下過什么功勞?”魏明也不敢確定當時紀綱究竟有沒有立功,如果立過功勞的話,那朱高熾應該十分清楚才對。
畢竟朱棣只顧著領兵打仗,后勤、賞罰、撫恤這種事情,可都是朱高熾來處理的。
朱高熾想都不用想,直接搖頭說道:“沒有!孤從來就沒有見過紀綱立功的事情,如果有的話,一定會報到孤這里的?!?/p>
“那就是了,紀綱總不能靠著給皇上牽馬,牽成錦衣衛指揮使吧?”魏明提醒著說道。
“不可能!”朱高熾直接搖頭,說道:“父皇從來都是賞罰分明,哪怕是老二沒有軍功父皇也不會提拔他。”
朱棣又不是傻子,不會連賞罰分明的重要性都不知道。連親兒子朱高煦,朱棣都還要他立下功績,才會升他的官職,更何況是紀綱。
“所以,紀綱一定立下過皇上知道,但是咱們都不知道的功績?!蔽好鲾蒯斀罔F地說道。
“那會是什么?”朱高熾頓時問道。
“情報!”魏明語氣凝重地說道:“也只有這個,才有可能。”
朱高熾聽了,沉吟片刻,不由得點起頭來。也的確只有情報,才會在無聲無息之間,立下汗馬功勞。
也只有如此,父皇才會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對紀綱產生信任。
“殿下,情報可不是一個人就可以做好的。想要消息靈通,一定少不了一個龐大情報系統的支持,他紀綱不過一個親兵,憑什么會掌控如此龐大的情報系統?”魏明正色說道:“而且,既然他有著如此龐大的情報系統,卻甘愿冒險來做皇上的一個親兵,這不是更加有問題嗎?”
朱高熾臉色頓時一白,聽了魏明的分析,紀綱別有用心是肯定的。他一想到紀綱此時此刻,正隨時站在父皇身后,他就背脊一陣發寒。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生出,直接順著脊背沖上天靈蓋,渾身禁不住顫抖起來。
“不行!孤決不能讓父皇陷入危險之中!”朱高熾猛地站起來,說著就要去找老爹。
魏明伸手,連忙將朱高熾拉住,喝道:“殿下,冷靜!”
“你讓孤怎么冷靜?”朱高熾猛地瞪大眼睛,朝魏明發火說道:“紀綱居心叵測,父皇隨時都會有危險,孤還怎么冷靜!”
“殿下放心,皇上暫時是不會有危險的!”魏明搖搖頭說道。
朱高熾聽到這話,心里依然不能平靜,看向魏明沉聲問道:“你可知道,你這句話的分量?若是你猜錯了,父皇一旦有不測,那......那可是天塌地陷?。∧隳檬裁磥砗V定父皇不會有危險?”
魏明伸出一根手指,說道:“首先,如果紀綱真的對皇上圖謀不軌,那他也不是現在才有機會對皇上下手,恐怕他早就實施了!反過來,既然以前有那么多機會,紀綱都沒有下手,那就說明他暫時沒有這個打算,所以我說皇上暫時是安全的。”
“其次,紀綱現在深得皇上信任,你就算是去告訴皇上紀綱圖謀不軌,但是你又沒有證據,你認為皇上會聽你的嗎?”
“這個......”朱高熾聽了,心里對父皇信不信他也沒有底氣。
緩緩重新坐了回去,朱高熾開始冷靜下來。魏明說得沒錯,如果紀綱真想要謀害父皇,那他早就得手了,也不用等到現在。
“那把紀綱除掉呢?”朱高熾神色一愣,咬牙說道。
魏明點頭說道:“除掉紀綱當然是一勞永逸的辦法,不過恐怕并不容易?!?/p>
魏明也想要除掉紀綱,紀通對于魏明根本就沒有威脅,真正對他有威脅的,就是紀綱。
被紀綱這樣的詭計多端的人盯上,魏明都有點如芒在背的感覺。不把紀綱除掉,魏明恐怕就連睡覺都不會安穩。
如果能夠把紀綱除掉,那魏明就能高枕無憂了。
“你我聯手,難道還做不到?”朱高熾是下定決心不讓紀綱活了,看著魏明沉聲問道。
魏明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搖頭說道:“紀綱是生是死,根本就不是殿下和下官能夠決定的。真正能夠決定紀綱死活的只有皇上,只要皇上還不想讓他死,那咱們就奈何不了他?!?/p>
“除非,皇上容不下他!”
朱高熾聽了,頓時皺起眉頭。雖然有些失望,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魏明的話有道理。
紀綱是死是活,只能父皇來決定。
“唉,可是想要父皇放棄紀綱,談何容易?”朱高熾無奈地嘆息一聲。
魏明也不由得沉默下來,的確是不容易。
現在魏明知道,紀綱就是朱棣用來對付建文舊臣的尖刀。只要有二心的建文舊臣還沒有被清理干凈,朱棣就不會放棄這把屠刀。
也就是說,只要紀綱對朱棣還有價值,那么他就不會死。哪怕是自己和朱高熾聯手,也沒有用。
“不行!”朱高熾忽然想明白了,沉聲說道:“哪怕是沒有用,孤還是必須要提醒皇上。”
魏明頓時看著他,嘆了口氣,欲言又止地說道:“殿下......即便是你去向皇上說明,恐怕皇上也不僅不會聽你的,反而是認為你多此一舉......”
“無妨?!敝旄邿氲瓝]手,說道:“就算是孤被父皇責罵,此事孤也一定要去做。”
見朱高熾心意已決,魏明知道勸不住他,只好無奈地閉上嘴巴。
朱高熾這是關心則亂,哪怕是魏明說了父皇暫時不會有危險,但是朱高熾還是放不下心來。
魏明告辭離開之后,朱高熾立刻就去求見父皇。
朱棣聽到太子來了,臉上露出笑容,看到朱高熾說道:“你不是剛剛回去嗎?怎么又來了?”
朱高熾規規矩矩地朝父皇一拜,說道:“兒臣有事要稟報父皇?!?/p>
“哦?什么是,說吧。”朱高熾笑呵呵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了片刻見兒子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看向周圍的人,朱棣頓時看懂了兒子的意思。
淡淡地說道:“你們先下去?!?/p>
“是,皇上。”在馬和的連連揮手示意之下,周圍的宦官宮女朝著皇上一拜,然后依次退出殿外。
可即便是如此,朱高熾也是沒有開口,而是抬頭看向馬和。
朱棣頗為意外地看了朱高熾一眼,側頭朝馬和說道:“你們兩人也一并出去。”
“遵旨?!瘪R和與紀綱齊齊朝著朱棣一拜,退到殿門外面。
朱棣這才看著而是,淡淡地說道:“現在只有咱們爺倆,你可以說了吧?究竟發生了什么回事?”
“父皇,兒臣斗膽問父皇一句?!敝旄邿肷钗跉猓笆殖富拾莸馈?/p>
朱棣有些奇怪地看了兒子一眼,不過還是點頭說道:“什么事?你問吧?!?/p>
朱高熾站直身軀,沉聲問道:“敢問父皇,當初紀綱不過只是一個親兵,為何能夠在短短時間之內成為父皇的心腹重臣?”
“你問這個干什么?”朱棣的眼睛瞇起,板著的臉上帶著寒意。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可以打聽的,哪怕是他的兒子也不可以!
“是不是在那幾次大戰當中,紀綱提供了重要是情報?”朱高熾沒有回答,直截了當的問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朱棣豁然起身,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鈴一樣盯著兒子。
“說!你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這件事不給朕解釋清楚,朕饒不了你!”
面對老爹的威嚇,朱高熾卻苦笑起來。他也沒有想到,竟然真的被魏明給猜中了......
“爹,如果兒子說這是有人猜出來的,爹你會信嗎?”
“信個鬼!”朱棣猛地大手一揮,怒氣沖沖地走到兒子面前,一把抓住朱高熾的衣襟,兇狠地問道:“說,究竟是誰告訴你的?若是你老實說了,朕可以對你既往不咎!”
于是,朱高熾便把魏明的分析說了出來。
朱棣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樣的事情也能夠分析得出來?
可是聽了魏明的分析過程,即便是朱棣也認為魏明的分析環環相扣,一切都符合情理......
“魏明真是這樣說的?”朱棣都不禁有些懷疑起來,他在懷疑魏明是不是故意這樣引導朱高熾的。
這并不是不可能,如果魏明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再反過來用推測的方式告訴朱高熾,很容易就能夠辦到。
可是......有一個問題朱棣也不能忽略。
那就是,建文二年的時候,魏明只是京城里面的一個小小的書生。魏明究竟有何德何能,能夠知道幾千里之外發生的事情?
更何況,這件事本來就被朱棣嚴格保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數,魏明自然不可能知道!
也就是說,這真的魏明推測出來的?朱棣頓時覺得有些過于離奇了,這樣的事情也能夠推測出來?
而且,還過去了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