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宅院里面,這里是解縉的府邸。
從宮里回來之后,解縉就拿著從陳濟手里得來的農政全書在看。
原本他以為魏明年紀輕輕,寫出來的書肯定是垃圾,是嘩眾取寵罷了。
沒有想到看了之后,卻越看越是入迷。雖然他不懂農耕,但是他也知道這書里面記載的東西,會對農耕的改變會有多大。
“來人!”解縉猛地地把書本合上,再也不顧上去看一眼。
魏明能夠寫出如此奇書,那也就是說,他有足夠的資格參與進修書當中來。這對解縉,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大人。”仆人站在門口,微微躬身。
解縉抬頭朝著仆人猛地揮手,大聲說道:“去,請胡廣、胡儼、李志剛前來一敘。”
不大一會兒,三人聯袂而至。
“解兄,不知道召我等前來,所謂何事?”胡廣矜持一笑說道。
解縉微微點頭,伸手示意:“諸位請入座。”
胡廣三人也沒有多想,紛紛笑著各自找椅子坐下。
從落座的先后就能夠看得出來,三人當中當屬胡廣地位最高,其次是胡儼,最后則是御史李志剛。
當然,這四人當中肯定是以解縉為首。
“來人,上茶!”解縉朝著外面喊了一聲。
早就準備好的侍女立刻端著茶壺進來,分別給四人把茶倒上。
解縉擺了擺手,示意侍女出去。
然后才微微嘆息一聲,說道:“諸位可聽說皇上準備要修書的事?”
修書!
這是從來都是文壇大事啊!如果能夠參與到修書里面去,能夠得到的無窮好處,對仕途的幫助簡直就是無可限量!
三人聽了之后,紛紛不由自主地挪動一下屁股,身軀紛紛朝著解縉靠近一點,顯示出他們波濤洶涌的內心。
解縉看到三人的樣子,頓時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有欲望才好,若是這三人都沒有欲望,那他該如何拿捏他們?
“解兄此話當真?可是咱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胡廣當先開口,同時還側頭瞥向另外兩人觀察他們的神色,想要知道這兩樣知不知道此事。
胡儼和李志剛也是滿臉震驚,顯然是第一次聽說此事。
“皇上想要修書?修什么樣的書?怎么從來都沒有聽到絲毫風聲?”李志剛皺起眉頭,接連問道。
解縉見三人都不知道此事,便仰頭笑了笑說道:“李兄,雖然你是監察御史風聞奏事,但是此事多半最后還是要落到翰林院頭上,你沒有聽到風聲,也是在情理之中。”
李志剛微微點頭,解縉說得沒錯,既然是修書那么自然是翰林院來做更加方便,皇上肯定不會讓督察院去修書。
想到這里,李志剛端起茶杯,開始細細品味起來,不再關注三人之間的談話。
不過李志剛很奇怪的是,既然是翰林院的事情,和自己這個監察御史沒有關系,那么解縉為何要把他也叫來?
見李志剛不再言語之后,解縉才看向胡廣和胡儼,笑著點頭說道:“皇上想要修一部納經史子集百家之書,天文、地志、陰陽、醫卜、僧道、技藝之言囊括古今的奇書。至于原因嘛,想必你們自己也能夠想到。”
“嘶......”
一聽到解縉的話,胡廣和胡儼兩人就知道此書之宏大,恐怕能夠稱得上古今第一。
而修一部如此宏大的書籍,其功勞之大簡直難以想象。他們只要參與進去,哪怕不能擔任總裁,也能夠青史留名。
而皇上想要修書的原因......
胡廣和胡儼相視一笑,他們又怎么會不知道?
現在這位皇上根本就不受士林待見,百官實在是被太祖高皇帝給殺怕了,害怕朱棣也是和朱元璋一樣會繼續對他們屠殺。這才導致在朱棣破京城的時候,朝廷高官直接逃的逃、罷官的罷官。
而朱棣修書無非不過是就是想要,一來收攏天下讀書人之心,二來給他起兵篡位立一個牌坊。
但是這些都不是解縉等人關心的事情,他們只在乎能不能參與進修書里面,能夠從這件事當中撈到什么好處,積累多少資本。
“不過,皇上似乎有意讓陳濟來擔任編撰總裁。”解縉話鋒一轉,皺著眉頭說道。
“陳濟?”胡廣低頭輕聲吟的一下,立刻抬頭看向解縉問道:“就是那個被稱為兩腳書櫥的陳濟?”
“沒錯。”解縉點頭。
一時之間,整個房間里面的氣氛變得十分沉重。
因為眾人都知道,他們當中任何人單獨拎出來,不管是論資歷,還是論名望,都不是陳濟的對手。
他們畢竟是在朝廷為官的,對于學問......只是用來參加科舉,當敲門磚的。
但是陳濟不同,這一位可是真正的酷愛研究學問啊。
他們這些只有在偶爾閑暇之余才會看書的人,怎么和陳濟那種成天抱著書啃的相比?
“解兄想要我們做什么?”胡廣有些猜到了解縉的想法,但是他并沒有直接詢問,還是讓解縉自己說出來的好。
畢竟,如果解縉對編撰總裁之位一點想法都沒有的話,那今日又何必將他們都找來商議?
找他們來商議,不就是為了助解縉奪取到編撰總裁之位嘛。
解縉也沒有遮遮掩掩,十分爽快的說道:“我們單打獨斗,誰都不會是陳濟的對手。但是咱們如果能夠齊心協力,那么陳濟就不是咱們的對手。”
“陳濟此人是真正的儒者,一身清廉,安貧樂道,恐怕咱們拿他沒有絲毫辦法。”李志剛聽到解縉的目標是陳濟的時候,不由地出聲提醒他一下。
想要動陳濟哪里有那么容易?他雖然是監察御史,有風聞奏事之權,但像陳濟這樣的人,他根本就連風聞都找不到,又如何針對陳濟?
四人當中,只有他李志剛能夠隨意彈劾任何人,既然解縉今天刻意把他找來,顯然是想要他出力的。
但是彈劾陳濟的風險太高,別說是其他人信不信了,恐怕就連皇上都不會信。因此,李志剛才不得不提醒解縉,暗示他別指望自己會彈劾陳濟,誰彈劾他誰就是在找死。
解縉看了李志剛一眼,淡淡一笑說道:“陳濟此人我知道,并沒有什么功名利祿之心。這次若不是皇上下旨,恐怕他未必就愿意來京城修書。當不當編撰總裁,恐怕對于陳濟來說區別不大......”
“解兄想要勸陳濟放棄編撰總裁之位?有把握嗎?”胡廣立刻就猜到了解縉的想法,連忙問道。
同時心里也不認為此事會這么簡單,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解縉一個人就能夠做成了,還把他們都叫來干什么?
“勸陳濟,我還是有把握的。”解縉呵呵一笑說道。
看了眾人一眼,臉色逐漸變得陰沉。
“可是現在,咱們的麻煩還不僅僅是陳濟......”
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中,解縉深吸口氣沉聲說道:“今日皇上召見我和陳濟的時候,陳濟竟然提出要讓魏明來擔任編撰總裁一職!
“魏明?工部左侍郎魏明?”胡廣皺了一下眉頭,立刻說道:“他憑什么?”
魏明少年得志,還不到弱冠之年就身居高位。擔任工部左侍郎,甚至還執掌整個工部,權力等同于工部尚書。
胡廣進士及第,三十多歲了也才混到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讀學士。要說對魏明不嫉妒,這是不可能的。甚至這都已經不是嫉妒了,就胡廣那雙血紅的眼睛,恐怕早就仇視魏明不是一天兩天了。
解縉淡淡一笑,朝廷當中仇視魏明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在文官當中,所謂文無第一,魏明這么年輕就幾乎成為一部尚書,怎么可能沒有人眼紅?
把農政全書拿出來,遞給胡廣。
胡廣看了一眼書,并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疑惑地抬頭看向解縉,問道:“解兄,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魏明寫的農政全書,你看看吧。”解縉淡淡點頭。
三人聽到魏明竟然這么年輕就已經寫書了,目光紛紛投到書本上,想要看看這魏明究竟是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膽,竟然敢寫書!
著書立傳!這可是極為莊嚴肅穆的事情。
如果寫得不好,那就只會貽笑大方,把一輩子的都葬送進去。
所以,這也導致很多人,鉆研了一輩子學問,直到老死都不敢說要寫書。
頂多就弄個詩集之類的,自娛自樂一下。
“好,那老夫就見識見識,咱們這位少年高官,寫出的書有多么精妙!”胡廣伸手接過,不過從他的話語當中就能夠聽出來,他根本就不認為魏明能夠寫出真正的書來。
胡儼和李志剛也是相似一笑,顯然非常贊同胡廣的話。
胡廣打開看了一眼,頓時就笑了起來,嗤之以鼻地說道:“我還當是什么何方神圣的微言大義呢,原來只不過是一本記載農耕的書......”
胡儼和李志剛聽了,頓時相視一笑微微點頭。原來只是寫了一本農書而已,如此看來魏明也是有自知之明的。這寫農書也有好處,那就是即便是寫得跟狗屎一樣,也不用擔心把一輩子的名聲都賠進去。
畢竟農書記載的東西是和百姓息息相關,又不是和讀書人有瓜葛。
可是很快,胡廣就說不出話來了。
只見他眉頭越皺越緊,翻書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不過只有解縉注意到胡廣的異常,胡儼和李志剛都沒有看到。
“啪!”胡廣把農政全書合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解縉也是臉色沉重地問道:“胡兄以為,這書寫的怎么樣?”
胡廣重重地嘆息一聲,說道:“若是說內容,不過是記載一些農耕之事。雖然這里面的內容有些新奇,很多就連我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過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胡儼聽了微微點頭,隨意想到。也是,畢竟農耕寫的再好,也沒有登堂入室的道理,的確不用太過擔心。
可是還不等胡儼笑起來,胡廣又低下頭去,語氣沉重的說道:“可是寫這書的人十分了得,不僅條理清楚,而且邏輯明晰。若是這書真是魏明寫的話,那恐怕他還真的對解兄想要得到編撰總裁之位,是一大威脅。”
解縉微微點頭,顯然是贊同胡廣的看法。
長長嘆息一聲,說道:“修書畢竟不是寫書,最重要的也不是書里的內容......”
畢竟文獻大成只是整理編撰經史子集這些已經有的書籍,又不需要他們自己寫內容。
“最重要的是,要說明全書要旨,擬定編寫的體例。”
聽到解縉說到這里,胡儼和李志剛頓時對視一眼,他們終于明白為何解縉要提到魏明了。
魏明寫的農政全書,雖然內容新奇,但是和修書關系不大。但是魏明在農政全書當中的條理清晰,這就和修書關系很大了!
甚至,皇上既有可能會讓魏明來擔任編撰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