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這邊,他的建議得到了南北士子的一致認同,自然就把這第一個敲定下來。
會試題目由皇帝來出。
魏明呵呵一笑,看向眾人道:“好了,現在咱們來討論第二個問題......”
“進士名額,如何厘定!”
厘定進士名額!
這可是關系天下士子的最重大的事情,沒有之一!
作為士子,他們當然希望朝廷把他們都錄到金榜上。但是誰都清楚,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臺上的士子一番討論之后,眾人都不敢貿然開口。厘定進士名額,這可不僅僅是關系著他們自己的利益,更是關系著將來不知道多少年天下讀書人的利益。
若是名額定得多了,朝廷肯定不會答應!
甚至他們自己都不會答應,這世上無論是什么東西,都是物以稀為貴的。就算是進士,若是多如牛毛,那自然就不值錢了。這也是和士子們的切身利益相關,他們當然不肯讓進士的含金量降低。
而一旦把名額定得少了,那將來的讀書人還不把他們罵死!讀書人是什么德行,他們再清楚不過了。
考不上進士,讀書人會懷疑天氣影響了他的發揮,會認為題目不對他的胃口,甚至會認為家里祖墳的風水不好影響到了他......他們會把沒有考中的責任推到別的任何東西身上,但是絕對不會是認為他們自己的本事不濟。
商量來,商量去,所有人士子都不敢貿然開口,只能把這個問題再次還給魏明。
“敢問大人,不知道朝廷準備如何厘定進士名額。”
話音還沒有落下,所有士子就屏氣凝神的盯著魏明,就怕錯過魏明臉上哪怕是一個細微的表情。
這件事太重要了,而且影響十分深遠,不由得他們不重視。
大明自從立國以來,雖然也舉辦了好幾次會試,但是進士名額卻始終都不固定。洪武年的時候,甚至有接連十幾年都沒有舉辦過會試。
即便是舉辦,有時候錄二三百進士,但有的時候卻只有七八十個。
這差距太大了!
不僅讓天下士子對此苦不堪言,因為誰也不知道這一科會試究竟會有多少進士名額。
而南北榜案之后,南方和北方士子分開考試,這就讓不確定性進一步增加。有時候南榜錄了兩百多進士,但是北榜卻只有二三十人。
這如何讓天下士子受得了?
現在聽到魏明說,朝廷準備把每科進士的名額厘定下來,眾士子對此都十分期盼。
雖然他們未必能夠考中,但是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樣每日提心吊膽,充滿焦慮了!
魏明雙手在椅子扶手上一撐,緩緩站了起來。朝一眾士子微微一笑,說道:“既然你們都想不出辦法來,那朝廷倒是有一個辦法。”
“大人請說,學生等洗耳恭聽!”
魏明深吸口氣,氣沉丹田喝道:“據戶部統計,整個大明一京十四省總共有一千二百一十三萬戶,大約六千零一十三萬人......”
眾人聽了紛紛滿臉疑惑面面相覷,明明是在說進士名額,怎么開始說起整個大明有多少人來了?
朱棣聽了,也是眉頭緊皺,滿臉疑惑地道:“這魏明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父皇,或許魏明此舉有深意,不如先聽他說完再說?”朱高熾聽了,連忙小聲說道。
朱棣側頭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怎么?你以為朕是連話都聽不進去的人嗎?”
“兒臣不敢。”朱高熾連忙躬身就要朝著朱棣拜下,可是他胖胖的身軀做不出來躬身行禮這樣對他來說難度極高的動作。
朱棣見他笨拙的樣子,連忙擺手嘆道:“免了吧,繼續看。”
“是。”朱高熾這才松了口氣,直起身來。
看著眼前的士子鴉雀無聲,全都等著自己的話,魏明意味深長地掃了他們一眼,繼續道:“六千零一十三萬人,如果每十萬人算一個進士名額,那就是六百零一個。”
啊!
凡是聽到此話的人,全都驚呆了。
以人口來確定進士名額?每十萬人算一個進士名額?這,這是什么算法?
就連朱棣聽了都是眉頭大皺,隨后卻輕笑起來,搖頭道:“以人口來確定進士名額?這倒是有趣!”
六百進士,這對于朝廷急需補充人手的朱棣來說,一點都不多。甚至,朱棣還有些嫌少了。
不過想到三年之后的下一科會試,又會有六百進士,朱棣倒也不急于眼下這一時。
朱棣淡定了,可一旁的朱高熾卻淡定不了。
只見他兩眼無神,喃喃自語道:“他這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不管他想要干什么,繼續看下去就是。”朱棣笑吟吟囑咐好大兒一句。
朱高熾立刻回過神來,連忙回道:“是。”
魏明的話引起巨大的波瀾,不管是士子還是百姓,聽到以人口來確定進士名額,都覺得十分荒誕。
但是偏偏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駁魏明的話,反而是每個人都在各抒己見,甚至是和別人激烈的爭論,這辦法究竟行不行......
可結果還是一樣,這些士子爭論是許久,都沒有爭論出一個結果。他們只好再一次朝魏明詢問道:
“敢問大人,朝廷為何要以人口來確定進士名額?”
這是所有人都好奇的地方,這簡直太奇怪了,和眾人的認識完全不同。
魏明卻早有準備,淡定地道:“很簡單,智過萬人者謂之英,千人者謂之俊,百人者謂之豪,十人者謂之杰。而能成進士者,萬中無一,十萬人當中出一進士,很合理!”
合理,太合理了!
能夠考中舉人的士子,哪一個不視自己為英杰?哪一個不是自視甚高?如此確定進士名額,十分符合這些士子的胃口。
而且這一次朝廷一口氣拿出六百名額,隨著人口的增加往后每科會試名額都不會少于六百,對這些士子來說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原本他們以為,甲申科都只錄了四百余進士,卻又爆出舞弊案,現在雖然沒有辦法對是否舞弊定性,可朝廷借此減少進士名額也是有可能的。
沒有想到,朝廷竟然十分大度地給了六百名額。
況且,十萬人一個進士,既不會讓進士顯得廉價,十分符合士子們的預期,也不用擔心將來他們會被讀書人罵。
連萬中無一都做不到的廢物,有什么資格來罵他們?
“大人,學生還有一個疑問。”有人繼續問道。
魏明朝此人伸手示意,笑吟吟地點頭道:“你說。”
“若是十萬人一個進士名額,那么將來若是人多了怎么辦?是現在把名額定下,還是將來隨著人的多寡而增減?”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兩種選擇,可是能夠帶來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
魏明淡淡一笑道:“問得好!”
說著目光掃向眾人,大聲道:“朝廷決定,將來按照人的多寡而確定進士名額。”
“嘩......”
眾人再次議論起來......按照人的多寡確定進士名額,那豈不是說人越多,名額就會越多?
有人急切說道:“大人,這不公平!”
終于有人喊出不公平了......魏明淡淡地朝著此人看去,笑著問道:“哪里不公平了?”
“大人!”此人也是情急之下,才喊出來的。
現在見所有人都盯著他,頓時有些緊張。不過現在他可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若是不能為家鄉爭取到好處,將來他有何面目回去見父老鄉親?
“大人明鑒!”此人連忙拱手朝著魏明行了一禮,大聲說道:“學生乃是浙江人士,據洪武三十三年魚鱗黃冊記載,浙江有二百四十三萬戶,九百九十六萬人,可同年的山西卻只有三百七十九萬。難道浙江的進士名額要和山西一樣嗎?”
“誰說會一樣?”魏明呵呵一笑。
此話一出,頓時讓所有人都吃驚地盯著他。
魏明朝桌子上立著的牌子一指,繼續說道:“既然是進士名額是按照人來劃分,那當然要以各省的人數為基數。”
“什么意思?”北方士子立刻就不干了,聲音頓時提高。
沒有辦法,相比起南方,北方的人口自古以來就稀少。若是這樣按照每個省的人口來分配進士名額,那么他們就要吃虧不少。
魏明淡淡地掃了此人一眼,“就是字面意思,以山西來說,人口三百七十九萬,那么山西就只有三十七個進士名額。想要更多,那就要想辦法增加人口!”
“不公平!這太不公平了!”山西士子頓時把桌子拍得震天響,立刻大聲反對。
而浙江士子這邊,卻是滿臉都是興奮之色。如果真的按照這樣劃分名額,那么他們就能夠分到九十九個進士名額,幾乎是山西的三倍,這可就占大便宜了!
山西士子當然不肯善罷甘休,直接朝著浙江指著質問道:“他們憑什么分那么多?”
“對!如此劃分,我等絕不答應!”其他北方士子瞬間站在同一陣線上,朝魏明表達著不滿。
“若是大人堅持如此劃分的話,那學生等就要去向皇上討要一個公道!”
“告御狀!告御狀,向皇上要個公道!”
浙江這是南方士子也不傻,若是真讓北方士子告御狀,那對他們如此有利的劃分方式肯定就沒戲了。
瞬息之間,南方士子也立刻站出來支持魏明:
“魏大人此舉沒有半點私心,再公道不過!”
“就是,你們自己人少,你們能怪誰呢?”
頃刻之間南北士子雙方劍拔弩張,不停地指責對方......
朱高熾聽到北方士子說要告御狀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父皇可就在這里啊,若是那些士子真的鬧起來,魏明該如何收場?
偷偷地看向父皇,朱高熾卻發現父皇臉上竟然露出笑容......這,這都快要鬧翻天了,有什么好笑的?
朱棣察覺到好大兒的目光,側頭看向他,笑著問道:“怎么?不明白?”
“兒臣......”朱高熾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吞吞吐吐地道。
朱棣卻呵呵一笑,重新看向那些士子,說道:“你剛才說得沒錯......”
什么?我剛才和父皇說了什么?朱高熾頓時愣住。
朱棣的注意力卻沒有在好大兒身上,繼續說道:“這些士子,誰能夠給他們科考帶來好處,他們就站在誰的那一邊。你看,魏明的劃分對南方士子有利,南方士子就立刻站出來替他說話,都不用魏明開口,便輕易擋住北方士子的口誅筆伐......”
原來,父皇想要說的是這個......
朱高熾頓時輕松起來,連忙點頭附和道:“父皇說得沒錯。所以只要父皇把會試出題抓在手里,就不用擔心這些士子會不聽話。”
“哈哈哈......”朱棣十分滿意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