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剛剛從朱棣大殿離開,就被朱高熾從身后追來。
“魏明。”
聽到朱高熾的聲音,魏明頓住腳步轉身看向他,笑著問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朱高熾跑了幾步,有些氣喘吁吁,重重嘆氣道:“倒不是有什么吩咐,只是想要和你聊一聊,走走?”
示意魏明邊走邊說。
“但憑殿下吩咐。”魏明微微躬身,跟著朱高熾往外走。
朱高熾背著手走在前面,側頭朝魏明疑惑問道:“剛才孤就想問你......”
說著,朱高熾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魏明,沉聲嘆道:“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那些士紳不肯出錢,最后這增加的賦稅,還不是要落到百姓頭上?”
魏明嘴角抿一下,盡量讓自己不要笑出聲來。
“殿下此言的確在理,不過殿下難道就沒有想過為何皇上并沒有反對?”
朱高熾沉吟一下,并沒有說話。
魏明輕嘆一聲繼續道:“殿下,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十全十美的辦法,無論是什么樣的妙策,隨著時間推移都會變得漏洞百出。而從現在來看,這辦法的確是朝廷最好的選擇。”
朱高熾想要一勞永逸解決問題,可這怎么可能呢?
見朱高熾不說話,魏明笑吟吟道:“殿下,增加十萬人口才增加一個進士名額,這無論怎么看都是十分劃算的事情。”
“劃算?”朱高熾神色莫名的看了魏明一眼,會試為國選才在魏明眼里竟然劃不劃算?
魏明呵呵一笑道:“大明人口六千余萬,去年朝廷的賦稅是兩千萬石左右。這樣算下來十萬人口,每年就能夠為朝廷增加三萬多石的賦稅。而會試三年一考,也就是說一個進士名額可以為朝廷帶來十萬石的賦稅。”
一個進士就能帶來十萬石賦稅?
朱高熾雙眼露出震驚之色,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之前朱高熾只覺得魏明此舉和賣官鬻爵無異,現在看來......這哪里是什么賣官鬻爵,這根本就是戶部的福星啊!
戶部什么情況,朱高熾比誰都清楚。早知道一個進士名額能夠弄來十萬石賦稅,他早就等不及親自去干了!
“嗯。”朱高熾重重地點頭,盡量保持嚴肅一點,嘆道:“看來此舉,的確是利國利民。不過還有一點也不得不防啊......”
“什么?”魏明愣了一下,沒有明白朱高熾的意思。
朱高熾摸著胖胖的下巴,神色凝重地道:“這樣下去,將來的進士會越來越多,若是不想辦法控制的話,到時候恐怕難以收場。”
“為何要控制?”魏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嗯?”朱高熾一愣,隨后連忙說道:“朝廷就只有這么多官位,若是進士多了,沒有位置給他們,那該怎么辦?”
“沒位置就讓他們等著唄。”魏明淡淡一笑,神色平靜的說道。
“等,等著?”朱高熾怎么也沒有想到魏明會說出這樣的話,滿眼不解的看著魏明。
“當然是等著。”魏明嘿嘿一笑,想了一下解釋道:“沒有官位,就讓這些進士排隊等著。等空出一個官位來,便按照順序錄上一個。”
“這......”朱高熾眉頭深深皺起,本能地覺得這個辦法并不合理,“若是讓進士都排隊等著,那后面考中進士的人,豈不是要等很多年才能夠當官?”
魏明也知道這個辦法不合理,但是他還有一個手段,可以讓這辦法變廢為寶。
微微搖頭,魏明解釋道:“想要提前當官,那也不是沒有辦法,他們可以盯著現在當官的人嘛。朝廷可以規定只要他們舉報官員貪贓枉法,并且查實之后,他們就可以優先頂替這個官位,立刻成為朝廷命官。”
“嘶!!!”朱高熾被魏明的話給震得頭皮發麻,這......這還能如此玩的?
這些進士本來就有資格當官的,只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官位,才讓他們當不了官。而這些進士想要當官,就必須要等當官的人把官位讓出來。
官位如何才能讓出來?只有兩種辦法,要么就等當官的告老還鄉,要么就是當官的犯法被治罪。
等官員按部就班地告老還鄉,說不定就要等上好幾十年。這時間太漫長了。說不定進士都等到胡子花白了,都未必能夠等到自己當官的那天。
而舉報官員貪贓枉法,這就要快得多了。
若是朝廷才像魏明說的那樣,定下舉報者可以優先頂替貪贓枉法官員的官位之策。那么可想而知,到時候恐怕天下進士都會把天下官員盯得死死的,一旦稍有發現立刻就向朝廷舉報。
這可是關系到進士自己能不能早點當官的,不用催促他們都會竭盡全力舉報貪贓枉法的官員。
而有了天下士子盯著,官員再想要貪贓枉法,那就必須要好好掂量一番,他們能不能瞞住天下進士的眼睛。
“你,你是怎么想到的?”朱高熾身為太子,也早就為天下官員的貪贓枉法問題而頭疼不已,以前朱高熾都還在幻想若是有朝一日誰能夠給他一個徹底杜絕天下官員貪贓枉法的辦法,他該高興成什么樣子。
可是現在,朱高熾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甚至神色當中還隱隱帶著恐懼。
“你這個辦法......一個不好,可是會天下大亂的啊,你知不知道?”
魏明聽了苦笑連連地搖頭道:“所以,剛才臣才沒有在皇上面前提出來。”
“這是為何?”朱高熾也很奇怪,魏明剛才這些話應該對父皇說才合理。怎么剛才不說,反而現在才和自己說起呢?
“因為臣擔心皇上聽了,就立刻施行......”說白了,不僅僅是朱高熾怕,就連魏明自己也怕。
他能夠和朱高熾說,那是因為知道朱高熾仁厚穩重,即便是知道這個辦法好,也會在反復衡量之后,才會著手施行。而朱棣性格本來就是直來直往,若是他一時興起要立刻施行,魏明也不知道會導致什么后果。
朱高熾深吸口氣,重重地點頭道:“你說得對,此事的確暫時不宜讓父皇知道。只是此事的確能夠極大避免天下官員貪贓枉法,對百姓好處極大啊......”
頓了頓,朱高熾抬眼看向魏明囑咐道:“就此放棄實在是太可惜了,還是再商榷吧......”
“臣也是這樣想的。”魏明淡淡點頭笑道。
朱高熾看著魏明哈哈笑了起來,拉著魏明的手就要去東宮,非要請魏明吃頓火鍋之后,才肯把魏明放走。
......
魏明回到家里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可即便是如此,走到后院門口的時候,魏明卻發現有兩人身穿官服站在那里,正在站立不安的來回踱步,但就是不敢上前去敲門。
“你們是誰,在這里干什么?”魏明走上前去,沉聲問道。
剛才距離有點遠,光線也暗,魏明并沒有看清兩人身上的官服款式。現在看到,一眼就認出兩人是翰林院的侍讀學士。
自己和解縉勢同水火,而翰林院就是解縉的地盤。魏明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以為這兩人是來找茬的。
兩人聽到聲音立刻轉身,看到魏明的瞬間,兩人齊齊躬身一拜道:
“下官胡廣......”
“下官胡儼......”
“拜見大人。”
兩個三四十歲的人朝著一個二十許的年輕人行禮,這畫面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不過好在此刻天色已經暗下來,這里又是魏府的后院門口,平日里根本就沒有人會來,自然也不會有人看到。
聽到兩人自報家門,魏明頓時知道兩人是誰。這兩位可是解縉的左膀右臂啊,聯袂來找自己,看來是來者不善。
魏明立刻提起警惕之心,慎重地問道:“你們在我家后院門口干什么?”
“大人......”胡廣露出一抹苦笑,并沒有解釋原因,而是直接問道:“不知道下官能否入內說話?”
說著,胡廣手指朝著宅院一指。
魏明想了一下,沒有拒絕,點頭道:“兩位,請吧。”
帶著兩人來到前堂,魏明讓人奉上茶水,然后淡淡的開口:“兩位今日所為何來,還請直說。”
他和這兩人根本就沒有絲毫交情,甚至還極有可能是敵人,魏明當然對他們不會有絲毫客氣。
能夠讓他們進家里喝杯茶,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大人,之前我等跟著解縉,對大人多有得罪。”胡廣毫不拐彎抹角,直接起身朝魏明拱手一拜道:“下官等在此向大人賠罪。”
胡儼也連忙站了起來,和胡廣一起拜下。
魏明沒有出聲,淡淡地看了兩人一眼,不解地道:“你們這是什么意思?”
胡廣直起身來,長嘆一聲直言不諱地道:“大人,我等想要投靠大人,往后唯大人馬首是瞻,任憑驅使。”
魏明端起的茶杯頓時停住,目光在兩人臉上仔細來回巡視幾遍,似乎想要透過兩人的眼睛看到他們的內心。
咧嘴笑了一下,魏明輕輕把茶杯放到旁邊茶幾上,兩手十指交叉放在前面,不解地問道:“兩位之前是跟著解縉的吧?”
“不敢欺瞞大人。”胡廣微微欠身,拱手道:“沒錯,我等之前都是跟著解縉的。一來,是想要回報他舉薦之恩。二來,也是想要依靠解縉有所作為。”
說著,胡廣微微搖頭發出一聲長嘆:“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我們兩人在朝中都沒有絲毫根基,只能夠選擇依附解縉。”
魏明也沒有想到這胡廣竟然如此直接,一時之間倒是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只能繼續問道:“既然你們是解縉的人,那為何又要來找本官呢?”
胡廣再次拱手,嘆道:“不瞞大人,咱們之前就是在解縉身邊為他出謀劃策。”
魏明聽了淡淡一笑,沒有任何表示。從之前解縉的表現來看,一副好牌都能夠被打成這樣,你們這出謀劃策的兩人,水平看來也不怎么樣。
正當魏明心里想著的時候,胡廣繼續說道:“從解縉一開始針對大人,下官等就勸說他要把重點放在修書上,只要能夠把《文獻大成》修成,那么平步青云指日可待。甚至就算是一句超過大人,也未必不可能。到時候在與大人一較高下,就要比現在輕松多了。”
“可惜啊,我等勸了解縉數次,他根本就聽不進去。”胡儼也搖著頭插話道。
魏明的神色頓時一變,剛才他還覺得兩人沒有什么本事,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是這兩人沒有本事,而是解縉一意孤行聽不進去良策啊!
如果解縉真的采納兩人的建議,暫時把自己放在一邊,竭盡全力把《文獻大成》修出來,肯定會被朱棣賜予高官厚祿。到那時,即便是自己想要把解縉扳倒,都不知道該如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