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朱棣先是一愣,隨后拍手贊嘆起來:“果然是個好辦法,這樣一來,只要糧價低于八百文,百姓一定不會再把糧食賣給糧商,而是賣給糧行。”
說著,朱棣抬頭看向魏明,舉一反三道:“你這設立最高售價的意思朕也明白了,也是為了避免糧商把糧價抬高!”
“正是如此。”魏明笑著點頭,這并不是多么深奧的東西。
之前朱棣沒有意識到,那是因為他沒有往這個方向去想罷了。現在被魏明點破,他瞬間就意識到糧行的作用。
“那你以為,最高售價多少才合適?”朱棣心里幾乎已經做出決定,連忙問道。
魏明低頭默默算了一下,回道:“臣以為,一貫二百文合適。”
“為何這么高?”朱棣頓時一愣,說著他沉吟了一下道:“朕倒是以為,定一貫更好。價格低一點,也能夠讓百姓好過一些。”
豈料,魏明卻搖頭堅決反對:“皇上愛民如子的心是好的,可若是定價一貫,那糧行就不賺錢了。沒有利潤的糧行,是不可能長久開下去的。”
朱棣聽到魏明的話,頓時就意識到他想錯了。他以為八百文收起來,一貫賣出去,就會有兩百文的利潤。但是他沒有想到,糧食的收購、運輸、存放......這些都是要消耗人力物力的。
若是真的按照一貫的價格賣出去,那真的是沒有錢賺。
見朱棣沒有說話,魏明以為他不同意,于是繼續(xù)說道:“糧行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穩(wěn)定人心。”
“嗯?”朱棣眼神中帶著疑惑看向魏明,“繼續(xù)說說。”
魏明微微躬身,深吸口氣嘆道:“所謂手里有糧,心里不慌。糧行建起來,只要讓老百姓相信他們隨時都能夠從糧行買到糧食,那么百姓就不會慌亂,天下自然也就穩(wěn)定了!”
朱棣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緩緩走出去幾步,猛地轉頭看向魏明,哈哈笑了起來。
“你說得沒錯,只要百姓手里有糧,這天上就沒有造反的百姓。從古至今,那一次百姓造反不正是被逼到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反嗎?”
朱棣上前,抓住魏明手臂把他拉起來,上下打量魏明一眼,感嘆道:“朕還以為你弄了一門買賣,沒有想到你竟然給了朕一個穩(wěn)定天下的神器。”
“你這是給朕一個比天還大的驚喜啊!”
“皇上過獎了。”魏明也是無奈,自己的話還沒有說完呢,朱棣就給自己如此贊譽,這讓自己后面的話可咋說啊?
朱棣看到魏明一副強顏歡笑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就猜到他還有話說。
略微沉吟一下,朝馬和道:“設宴,朕今日要款待魏明!”
“是。”馬和笑瞇瞇地躬身離開。
“皇上,這不妥吧......”魏明聽到朱棣的話,連忙就要推辭。
朱高熾卻笑吟吟走上前來,說道:“哈哈,父皇為你單獨設宴,如此殊榮放眼滿朝文武,可都是獨一份的啊!”
“這......”魏明還在想著該怎么委婉拒絕。
朱棣卻大手一揮,笑道:“無妨,你當得起!”
魏明也沒有辦法,見朱棣態(tài)度堅決,只要躬身致謝:“臣謝皇上隆恩!”
原本魏明以為既然是設宴,那肯定是山珍海味啊!可是等到宦官和宮女端著一盤盤菜肴來的時候,魏明傻眼了。
竟然是火鍋!
魏明記得,這東西自己就只教過朱高熾啊,怎么朱棣這里也吃火鍋啊?
朱棣看到宦官把火鍋架起來,伸手朝魏明肩膀上一拍,笑著道:“朕不得不說你這火鍋可是妙物啊,朕自從來了宮里就一直不停地吃冷食,直到有了你這火鍋朕才能夠吃上一口熱乎的。”
“來,嘗嘗味道和你做的比起來怎么樣?”
魏明坐下嘗了一口,當然又是對御廚手藝的一番贊嘆。
吃完火鍋之后,朱棣端著茶喝了一口,朝魏明問道:“剛才朕見你似乎欲言又止,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皇上,臣以為和百姓民生相關的比如衣食住行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類,不能被稱為買賣。”魏明微笑著說道。
“那應該叫做什么?”朱棣好奇問道。
“國家命脈!”魏明神色嚴肅地說道。
朱棣心里猛地一驚,抬眼看向魏明,正好看到他滿臉肅穆。低頭想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哈哈,你這真是......說得好!”
朱棣放下茶杯,拍手贊嘆道:“這些和百姓生活息息相關,而百姓便是國家的基石,這些不正是國家命脈嗎?”
“臣以為,皇上可以通過以皇家的名義建立商行,把糧食、鹽、鐵等命脈都掌握在手中。”魏明神色淡然地道:“如此一來,不僅能夠讓百姓獲利,對于大明也是好處無窮。”
見朱棣還有些猶豫,魏明繼續(xù)說道:“皇上,剛才臣說過現在大明商業(yè)疲憊,這里面的利益若是皇上不取,那就是白白拱手送人。若是只是白白送人的話,那臣倒是覺得百姓能夠得利,倒也還算是不錯。可是......”
朱棣看到魏明又是嘆息又是搖頭,立刻問道:“可是什么?”
魏明看了朱棣一眼,微微一嘆道:“可是皇上想過沒有?若是將來百官站出來把這利益占住,會是什么后果?”
朱棣神色一怔,眼睛露出冰冷的目光,沉聲道:“你的意思是,官商勾結?”
“比那還要嚴重!”魏明嘆了口氣,搖頭道:“恐怕會官商一體!”
“官商一體?”朱棣一愣,隨后連忙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魏明神色凝重地朝朱棣說道:“臣的意思就是,既是官,又是商!”
“這不可能。”朱棣使勁搖頭說道:“朝廷本來就禁止官商勾結,他們沒有這樣的膽子!”
魏明呵呵一笑,點頭道:“若是大明每一位帝王都有太*祖皇帝和陛下的乾綱獨斷,那百官當然不敢這樣。”
朱棣聽了魏明的話,不僅沒有半點高興之色,反而臉色越發(fā)的陰沉。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是他也不會天真到認為將來的每一位帝王都是雄才大略。
深吸口氣,朱棣看向魏明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將來會變成這樣?”
魏明聳了聳肩膀,嘆道:“這幾乎是顯而易見的,百官的俸祿太低了,很多人甚至連養(yǎng)家糊口都做不到。到時候一旦他們發(fā)現在商業(yè)當中有著如此龐大的利益,他們還能夠忍饑挨餓眼睜睜地看著嗎?”
“就算是有著朝廷禁止官員和商人接觸又如何?誰還沒有幾個族人呢?他們完全可以讓家里讀書不成的族人去經商!”魏明擲地有聲地說道:“到時候這些人有權又有錢,如果再抱成一團相互依靠,那后果......”
那后果簡直太美,美到朱棣都不敢看!有權又有錢,再抱成一團,就連朱棣碰到都會感到頭疼。若是將來的帝王再弱一點,那簡直就是能夠把皇權架空。
到時候這天下,究竟姓什么都是一個未知數了。
這如何可以?
朱棣心高氣傲如何能夠忍受得了這個?他立刻擺手,沉聲說道:“不用說了,朕決定組建皇家商行,握住大明命脈!”
見朱棣下定決心,魏明心里微微一笑,便朝朱棣告辭。
剛剛走出宮門,便被朱高熾從后面追上。
這一次朱高熾一句話沒有說,拉著魏明就朝東宮而去。
“殿下,你這是怎么了?”魏明滿眼疑惑地問道。
朱高熾一言不發(fā),一直將魏明帶到東宮,把左右宦官侍女都打發(fā)之后,才沉聲問道:“你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你自己的猜測?”
原來朱高熾竟然在乎這個?
魏明淡淡一笑,說道:“雖然這是下官的猜測,但是下官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殿下,這就是真的。”
朱高熾深吸口氣,盯著魏明的眼睛沉聲問道:“你就這么篤定?”
“當然。”魏明淡淡一笑。不是自己篤定,而是那些文官將來就是這么干的。從大明中期開始,商業(yè)越發(fā)繁榮,官員已經不再滿足于貪墨,而是把目光投到商業(yè)這座金山上來。
很多人都罵大明文官,罵他們官商勾結,毀了大明江山。但其實中后期的文官做的事情,比官商勾結還要恐怖得多。
完全就是官商一體。
官商勾結,至少官員還不敢把商人壓榨干凈。官員也不傻,他們也知道要想馬兒跑,就必須要讓馬兒吃草的道理。雖然會從商人手中拿走大半利潤,但至少還是會給商人留下小半。
商人雖然辛苦,而且獲利并不多,但是至少還可以生存下去,還能夠繼續(xù)推動商業(yè)繁榮。
但是官商一體就恐怖了!一手握權力,一手握金錢,這完全就是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
堂下何人,膽敢狀告本官!在這大明中后期,根本就不是一句笑話,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官商一體首先壓死的就是商人,商人根本就沒有辦法和他們競爭。隨即死亡的就是商業(yè),從此商業(yè)開始停滯不前。最后倒霉的就是百姓,什么趁著災禍大發(fā)國難財,這些都是官商一體才敢干出來的事情。
朱高熾看了魏明許久,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他。重重地點頭道:“好吧,反正現在父皇已經下定決心了,似乎孤不愿意也沒有什么用。”
魏明心中一動,不得不說朱高熾的確是真真正正的仁厚。到現在,他都還在替百官著想。
沉吟片刻,魏明說道:“難道殿下還沒有發(fā)現嗎?”
“什么?”朱高熾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魏明。
魏明長嘆一聲,搖頭道:“下官多次向皇上提及百姓俸祿太低,但是皇上都沒用任何表示......”
朱高熾皺了一下眉頭,不解地看向魏明:“你的意思是?”
“很明顯,皇上不是不知道百官俸祿低......”魏明淡淡一笑,點頭道:“而是皇上想要把這個機會給殿下。”
“給孤?”朱高熾先是一愣,隨后便明白了魏明的意思。這才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兩眼微微泛紅。
魏明見此,也不好繼續(xù)留在這里,輕聲安穩(wěn)道:“此事殿下去向皇上請示一下吧,下官先行告退。”
魏明起身,離開了東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