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皇上正在氣頭上，若是直接勸說皇上冷靜不僅不會有什么效果，反而更加有可能會引火燒身。
但是不勸又不行，因此，蹇義便使出一個拖字訣。
錦衣衛的消息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都還要快上兩三日，而且如此重大的事情，朝廷規矩也是不能僅僅以錦衣衛的消息為準，還必須要有朝廷急報來印證，才能夠確定真偽。
以這個理由讓皇上等上兩三日，皇上即便是再憤怒也不會把怒火發泄到他蹇義身上。
而再大的怒火，等過了兩三日也該消得差不多了，那時候才是勸諫朱棣的好時機。
正當眾人都松了口氣，以為此事有了緩沖余地的時候。
李至剛忽然捋著胡須說道：“皇上，錦衣衛的消息還是很準的，畢竟從來都沒有出過紕漏......”
此言一出，包括魏明在內的其他六人目光瞬間就集中到李至剛身上。
李至剛當然知道他這句話一定會引來眾人的矚目，但是他也沒有辦法，若是今日讓事情有了緩沖的余地，那他就更加沒有把握完成紀綱叮囑的事情了。
所以，為了引導皇上把魏明扔到草原上去，他必須趁著皇上憤怒失去理智的這個機會，才有可能做到。
魏明還沒有察覺到李至剛這話竟然是在針對自己，只是有些疑惑他怎么會說這樣的話。
其他尚書對李至剛更是皺起眉頭，他們身為文官最看不慣的就是錦衣衛。而李至剛身為禮部尚書，竟然會替錦衣衛說話，這讓眾人一時之間有些受不了。
朱棣聽了之后，果然點頭贊同李至剛的話：“沒錯！錦衣衛辦事還是可靠的，此事十有八九為真。”
說到這里，朱棣還朝著紀綱大喝一聲：“紀綱。”
“臣在。”紀綱連忙站出來拜下。
朱棣抬頭盯著他，沉聲問道：“這個消息屬實嗎？”
紀綱立刻大聲回道：“臣愿意用項上人頭擔保，消息絕對可靠！”
“退下吧。”朱棣顯然是對紀綱的回答很滿意，點了一下頭就示意他出去。
“微臣告退。”紀綱躬著身離開，轉身的時候目光朝李至剛看了一眼。
恰好李至剛也在這個時候看向他，兩人目光一觸即挪開。
朱棣等紀綱離開之后，冷哼一聲重重一拳砸在御案上。
“韃靼部如此狂妄放肆，不把大明放在眼里，朕要出兵滅了它！”
“皇上，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沒有辦法，蹇義只能硬著頭皮勸道。
朱棣側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沒有理會蹇義，直接朝劉雋問道：“一個月之內，兵部能夠調集準備多少軍械？”
“這......”劉雋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頭皮一陣發麻，低頭咬牙：“回皇上，安南一戰雖然朝廷沒有出多少兵馬，但是軍械的消耗卻是巨大，到現在都還沒有補齊......”
朱棣眉頭一皺，但是也不好斥責劉雋，他說的是實話。
轉頭看向魏明，沉聲問道：“工部什么時候能夠把軍械補齊？”
魏明一頓，連忙拱手道：“工部現在正在建造風帆戰列艦和修建涂山鐵場，并沒有余力制造軍械......”
“那就把人都撤回來，先造軍械！”朱棣瞪眼看著魏明，大聲說道。
魏明咽了咽唾沫，解釋道：“即便是把匠人都收回來，工部也沒有錢糧制造軍械......”
聽到缺錢，朱棣也不好再說什么，下意識轉頭看向夏元吉。
夏元吉更加直接，只說了兩個字：“沒錢！”
朱棣被噎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戶部沒錢，剛才朱高熾都還在打他內庫的主意呢。
想了一下，朱棣側頭看向朱高熾，用商議的口吻說道：“要不，那三成金銀就先不調撥到戶部了......”
朱高熾早就猜到父皇想要說些什么，他沒有拒絕，只是拱手說道：“父皇，這些年大明放松了對草原的掌控，這韃靼部現在究竟變成了什么樣子，有什么樣的實力，咱們一點都不清楚。”
“不過從他們敢隨意殺使臣來看，恐怕韃靼部實力已經比以往增加了很多！兒臣以為，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萬萬不可中了韃靼部的奸計！”
朱棣聽了心里也是一驚，對啊，韃靼部又不是瘋子，之前怎么沒有見到他們敢殺大明使臣？
現在突然就有了這樣的膽量，不用想都能夠猜到韃靼部這些年的實力肯定暴漲了不少。
甚至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韃靼部故意殺大明使臣，就是為了激怒大明，讓大明出兵呢？
李至剛聽了朱高熾的話眼睛頓時一亮，他知道他等候許久的機會終于是來了。
“皇上，臣以為此事不得不慎。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但是現在大明對韃靼部的了解還是在數年之前，恐怕早就已經不合時宜。不如再派一位使臣去韃靼部，打探清楚韃靼部的情況再做定奪？”
眾人剛才雖然疑惑李至剛替錦衣衛說話，不過現在對他的提議還是十分贊成的。
“皇上，臣以為李大人所言有理......”
“此事重大，慎重一些才是上策......”
面對眾人的勸諫，朱棣沉吟起來。他也覺得朱高熾和李至剛的話有道理，現在的韃靼部一定不是之前他了解的韃靼部。
底細不明貿然出兵，這可是兵家大忌。朱棣統兵多年，當然清楚這個的道理。
可是再派使臣去韃靼部也有一個問題......
朱棣沉默片刻，抬頭看向眾人問道：“如果派去的使臣又被殺了，怎么辦？”
眾人頓時啞口無言。
如果說郭驥被殺還可以說是措手不及，但是再派使臣過去又被殺了的話，那情況就更加惡劣了。
郭驥被殺就已經是打了大明的臉，若是再派使臣過去又被殺，那豈不是等于大明被韃靼部打了一巴掌，還要把另外一邊臉送過去被打？
李至剛福至心靈，連忙拱手道：“皇上，若是派一重臣去，想必韃靼部沒有膽量敢殺人。”
魏明奇怪地看了李至剛，總覺得他這話太過迂腐。
這說的是什么屁話？是，郭驥的官職的確是低了一點，但是這也并不能說明官職高的韃靼部就不會殺啊？
要派重臣去，你李至剛自己怎么不去？
“派重臣去？”朱棣有些舍不得，畢竟誰也不能保證韃靼部不敢殺人。若是派重臣去被殺了，那朱棣恐怕要追悔莫及。
本來建文舊臣大多數都跑了，直到現在朝廷都還沒有補充齊全。能夠得到朱棣看重的重臣本來就沒有多少，也就是眼前這些人了。
正在這時候，李至剛卻繼續說道：“老臣若不是年紀大了，這次必定為皇上走一遭......咳咳咳......”
說著，李至剛還咳嗽起來，一副垂垂老矣的樣子。
朱棣眉頭一皺，雖然有些舍不得派重臣去，但是也不得不承認李至剛的話有道理。
畢竟他也不想和韃靼部開戰，畢竟現在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是建文余孽始終躲在暗處窺視著神器。
若是能夠派使臣過去就能夠把臉面找回來，那朱棣也是能夠接受的。
可是派誰去？
朱棣的目光在眼前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劉雋咳嗽一聲，主動拱手：“讓老臣去吧，老臣是兵部尚書，理應前去。”
其他人都是一陣沉默，誰都知道現在去韃靼部的風險很大。誰也不知道韃靼部究竟會如何對待，甚至使臣有很大的可能會落得和郭驥一樣的下場。
劉雋也不想去，可是誰讓他是兵部尚書呢？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
李至剛卻裝出一副關心劉雋的樣子，連忙嘆息道：“劉大人，你年事已高如何能夠承受漠北的苦寒？恐怕你還沒有走到韃靼部，就要受不住了......”
魏明心里一寒，猛地抬頭盯著李至剛。心里不斷地冒出疑問，他這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他提出派重臣出使韃靼部的，結果他自己以年老體弱的借口把自己給摘了出去。現在劉雋主動請纓，他也站出來阻攔，還口口聲聲說劉雋年事已高？
掃了在場眾人一眼，六部尚書除了自己之外，哪一個不是年事已高？
難道李至剛的目的是自己？
魏明心里瞬間警惕起來，思緒飛快轉動。如果李至剛的目標是自己的話，那恐怕從他一開始提出派使臣的時候，恐怕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李至剛見魏明瞇起眼睛盯著他，便猜到魏明已經開始察覺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有紀綱盯著魏明，他去了草原之后根本就不可能再活著回來，自己也不用顧忌什么。
想到這里，李至剛朝朱棣拱手：“皇上，魏大人年少有為足智多謀，由他去韃靼部打探情況，必然能夠功成而返！”
果然是針對我來的！
魏明目光陡然變得如同利劍一樣刺向李至剛。
李至剛看了之后卻微微一笑，絲毫不放在心上。
“魏明？”朱棣下意識自言自語了一下，抬頭看向魏明問道：“你愿意替朕出使韃靼部嗎？”
朱棣都說這話了，自己還怎么說？
魏明當然不想去，但是現在的形勢讓自己不得不去。
見魏明沒有說話，朱棣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如果你不想去，朕絕不逼迫你。了不起朕召集十萬兵馬，踏平韃靼部！”
魏明深吸口氣，心里好受了一點。朱棣話雖然這樣說，但是如果能夠出兵的話，那大家也就不用在這里商議這么久了。
現在的形勢是朝廷沒錢，剛剛平定安南需要做的事情還多得很，大明難以抽出手來應付韃靼部。
“臣愿意！”
不管怎么說，誰讓自己在眾人當中年紀最小呢？這個時候吃虧，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朱棣沒有絲毫高興，反而和魏明對視了許久，才不得不點頭嘆息一聲：“那好吧，不過你去了韃靼部不要逞強，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掉頭回來，朕不會怪罪你的！”
“多謝皇上！”魏明躬身一拜。
李至剛聽到皇上的話，心里冒出一股濃濃的嫉妒。試想一下，如果換成他去出使韃靼部，皇上會如此囑咐他嗎？
還允許魏明隨時返回，并且不追究罪過，這讓李至剛原本心安理得的心里，不禁升起一股陰霾。
他在害怕，怕魏明回來找他算賬！
魏明側頭看了李至剛一眼，不管怎么說這個仇算是結下了，自己倒要看看這李至剛究竟想要干什么？為何會如此針對自己。
朱棣嘆了口氣，說道：“此事暫定，一切等朝廷急報到了之后再說。其他人都退下吧，魏明留下。”
“是，臣等告退！”其他五人起身行禮之后，便陸續走出大殿。
不過他們看向李至剛的眼神充滿了怪異，他們也不傻，不會連李至剛從一開始就在給魏明做局都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