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體蟲擺渡車在造型古怪的高聳城門前停下,明明是地下深處,俞朗卻望見頭頂懸掛一輪“太陽”,溫軟的淡金色光線朝下方傾灑,夯土建筑在不規則石子鋪的路面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
最令他嘖嘖稱奇的是,一條三米多寬的小河在城門前流淌,弄不清源頭在哪里,也不知流向何處。
這里竟然出現了地下水?俞朗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為何這水流沒被地殼深處的虹吸怪物吸走。
再者,這兒不該是占地僅四千平方米的朗創智研院所在地?三十年不見,竟似模似樣形成了城市,可真令人感覺像在做夢!
他用力揉著眼睛看了又看,也還是同樣的情景,證明一切都不是幻覺。
“軟體蟲”用電子音禮貌提醒乘客:“由您指定的地下科學城正門已到達,請攜帶好您的隨身物品下車,蠕蠕號擺渡車期待您的下次光臨。”
俞朗將拐杖撐到實地上,唯一一條腿顫抖著伸出車廂外,小心挪動身體,卻不料一只長滿老年斑的大手從旁邊伸過來,幾乎托舉著他的半邊身體扶他站穩。
“老俞,三十年過去,咱們又見面了~”一位老者說道,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表達的感情說不清是悲愴還是喜悅。
那聲音聽著既熟悉又陌生,宛如俞朗坐在擺渡車上,查閱電子地圖時的感覺,他連忙扭頭看去,三個統一穿淡青色連體工作服的人站在面前,為首一位與他年紀相仿,銀白發絲鉆出帽檐搭著黑框眼鏡,鏡片后一雙矍鑠的眼睛在“陽光”映照下亮閃閃的。
“你是……”盡管闊別已久,俞朗也一眼認出了他,卻不敢喊那名字,怕反而墜入追憶往昔的海洋,思想變得更加混沌。
然而老者迫不及待就要說出自己是誰,“我是溫凡勛啊,半個世紀前和你一起入選聽浪水文科考聯盟,并肩作戰十八年的戰友!這些年雖然見不到面,咱倆也還是在用腦機保持聯絡,可從沒真正分別過!”
俞朗始終在擦眼睛,模糊雙眼的不是年歲,是難以控制的眼淚,他咳兩聲,努力笑著回答:“我當然記得,那年參加面試的時候,咱倆就打了照面,你是協助全球水源勘察與沙漠化治理項目的技術顧問,我是智慧生命研究團隊的總工,我在朗創智研院負四層的數據中心工作,你是在負三層。我離開朗創后,咱們就……”
說到這兒,俞朗謹慎的看一眼溫凡勛身后兩人,是一男一女,二十幾歲,大概被他們老友重逢的場面感動,眼底也泛著晶瑩的淚光。
溫凡勛明白在此地談話不合適,緊緊握住俞朗冰冷的手說:“三十二年了,你為了小浮離開聽浪聯盟,一晃就這么多年過去了。看看,咱倆都上了年紀,過完年我可是八旬老人了呢,你說這時間,怎么跑的就這么快呢!”
“喲,你快八十了,我記得我比你小一歲,得再過一年才八十。”俞朗搖著溫凡勛的手點頭。
溫凡勛更樂呵了,“所以你還年輕,還是個年輕人!”
“哦?哈哈哈~”
老溫白發蒼蒼了還這么風趣,俞朗發自內心的笑起來,連兩個年輕人也忍俊不住,科學城大門前,氣氛由冷清變得歡樂。
地鐵站廢墟和這座地下城市形成鮮明對比,俞朗始終有一種從蠻荒年代走入文明時代的錯覺,就不知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闊別三十年,藏身地下的聽浪水文科考聯盟成員們都做了什么?
俞朗腿腳不便,溫凡勛朝身后的姑娘示意,她小聲對腕表通訊器說一個指令,小河對岸忽起汽車發動機的轟響,一輛披土黃色迷彩圖案的沙陸兩用越野吉普開過來,停在四人面前,同樣是無人駕駛。
車門自動向上彈開,溫凡勛又幫俞朗將拐杖靠到座椅旁邊,兩個年輕人攙扶他上車,車內AI發出熱情的語音問候:“歡迎來到地下科學城,飛蟻將竭誠為您服務。”
真有意思,剛才那擺渡車名叫“蠕蠕”,此時這越野吉普自稱“飛蟻”,莫非科學城里所有交通工具都有個性化姓名?
科學城壘砌城門所用的建筑物料,是“古代”,也即是公歷年人們用于沙漠油田開采的平臺鉆探設備,報廢幾百年的大型重工機械,彰顯出朋克世界廢土風格。然而看似隨便扒拉兩下就能往下掉零件的門框,其實嚴格采取BIM匹配識別的安防手段,任何非法侵入的意圖都不可能在這兒得逞。
BIM匹配識別,又稱建筑信息模型匹配識別,是基于建筑信息模型(BIM)與人工智能、物聯網技術深度融合的核心技術,通過三維空間數據與實時監測信息的動態比對,實現對人員、設備、環境的精準識別與風險預判。
當有訪客進入,需要在入口處進行人臉識別、虹膜掃描和步態分析三重驗證,然后結合BIM模型中的權限區域數據,自動為通過者分配臨時通行權限。
最值得一提的是,當地震傳感器檢測到即將發生震級超過3級的地震時,系統能立即調取BIM模型中的抗震預案,自動關閉非核心區域電源,同時將人員引導去預設的安全掩體。
“飛蟻”載著幾人通過城門后,嘩啦啦的小河流水聲很快隱沒。溫凡勛不走城市主干道,選擇了繞行至邊緣“郊區”的路線,于是大面積綠油油的農場出現在俞朗視野里,致使他震驚的程度達到頂峰,終于忍不住了,張大嘴問車上三人,“各位能否告訴我,黃沙覆蓋下的這片綠洲,究竟是怎么建成的?”
溫凡勛方正的國字臉上驕傲之情洋溢,看樣子就等俞朗提出這個問題,立馬答道:“老朋友,你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咱們這些人能在地球沙化率高達90%的年代,在地下300米深的地域,建造起規模如此宏大的科研核心區與生態保障區吧?這絕對是超速網公司預料不到奇跡。目前咱們正經過生態保障區,這一區域包含了垂直農場與水循環中心兩大部分。怎么樣,農場與水,這種字眼是不是從來只出現在元宇宙社區,現實生活里你根本沒聽到過?”
俞朗自然相信溫凡勛的話,但仍無法理解,顫顫地問:“可你們,是怎么做到的?”
坐在溫凡勛身后的男青年心情也極為激動,忍不住搶答:“哪怕世界變成沙海,也總會有一群人在地下、在暗處、在強權看不到的地方,用雙手與智慧為人類文明保留重新站起來的希望。那樣一群人就是我們,地球文明‘火種庫’的守衛者!憑借對生命存續的執著,對文明延續的堅守,對不被命運與強權定義的倔強,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