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內，陳陽的話音落下后，是長達十幾秒的落針可聞。
裘益民和馮煥章的主動認錯，并未讓氣氛緩和，反而將“追責”這個敏感的話題擺上了臺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陽身上，等待著他，這位年輕的主評委，如何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定性，又如何處置肖景云這位功過皆顯的杏林泰斗。
墨新知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陳主任，各位，事情已經發生，追責固然必要，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善后。患者的后續治療，大賽的評審結果，都需要我們盡快拿出一個章程?！?/p>
孫智仁點頭附和：“墨老說的是，肖老此次失誤，證據確鑿，影響極壞?！?/p>
“按照大賽規則，出現重大醫療事故者，取消參賽資格及所有成績是底線。我認為，肖景云選手的決賽成績……應當作廢?！?/p>
孫智仁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取消成績，這是最直接，也是最符合規則的處罰。
“我同意孫教授的意見。”
李立仁沉聲道：“大賽宗旨是選拔人才，樹立標桿。若對如此嚴重的失誤網開一面，如何向其他選手交代？如何向公眾交代？大賽的公平性、權威性將蕩然無存?！?/p>
裘益民和馮煥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慶幸。
如果主要責任定在肖景云身上，他們這些評委的失察之責或許就能減輕不少。
裘益民忙道：“李教授所言極是。規則就是規則，不能因人的身份而改變。肖老雖名望卓著，但錯了就是錯了，取消成績，是維護大賽嚴肅性的必要之舉?！?/p>
馮煥章也趕緊表態：“是的，必須取消成績。否則，難以服眾啊！”
幾乎所有人的意見都趨向一致——肖景云奪冠無望，且成績應被取消。
高安良在一旁記錄，心中也不禁嘆息。
肖景云一路過關斬將，表現驚艷，最終卻倒在了自已最自信的地方，而且還是以這樣一種近乎“醫鬧”的方式，著實令人扼腕。
他看向陳陽，不知道陳主任會如何決斷，按照陳主任一貫重視患者安全和醫療規范的性子，恐怕……
然而，陳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深邃，似乎在權衡著什么。
他沒有立刻附議，反而問了一個問題：“諸位，我們評判一位醫者的水平，是看他永不犯錯的完美，還是看他面對復雜病癥時展現出的思路、魄力，以及……犯錯后能否直面并糾正的勇氣與智慧？”
眾人一愣，不明白陳陽為何突然有此一問。
墨新知若有所思：“陳主任，你的意思是？”
陳陽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肖老的方案，立意高遠，辨證精準，對‘陽虛水泛，水飲凌心射肺兼血瘀’病機的把握，堪稱教科書級別。其用真武湯合葶藶大棗瀉肺湯、血府逐瘀湯化裁，膽識過人，若非患者體質特殊，已至油盡燈枯之境，此方確為破局良策，甚至可能創造奇跡?！?/p>
頓了頓，陳陽的目光又一次掃回在場每一位評委：“我們不能因為結果的失敗，就全盤否定其理論和思路的價值。肖老在此次大賽中展現出的深厚功底和對經方的化用能力，是絕大多數參賽者，包括我在內，都需要學習和借鑒的。”
“可是，陳主任.....”
裘益民忍不住道：“結果畢竟是失敗了，而且險些釀成大禍！這是無法回避的事實??！”
“事實不容回避，但看待事實的角度可以多元。”
陳陽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肖老的失誤，在于過于自信，忽略了患者個體極端情況的‘特殊性’，在于求勝心切，有了炫技之嫌，違背了我開幕時強調的‘醫者本心’，這是他的錯，大錯特錯！”
“但是！”
陳陽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拔高：“這并不能抹殺他在整個大賽過程中所展現出的、遠超常人的醫術水準和綜合能力！”
“理論辨析，他引經據典，底蘊深厚；臨床實操，面對那般危重病例，他沉穩如山，方案大氣磅礴。這份能力，這份魄力，諸位捫心自問，在場百強選手，有幾人能及？”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評委們不得不承認，陳陽說的是事實。肖景云的綜合實力，是斷層式的領先。若非最后關頭判斷失誤，冠軍幾乎毫無懸念。
“大賽的初衷，是‘選出真正有能力、有潛力的中醫人才’?！?/p>
陳陽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因為一次無心之失，一次對復雜病情判斷的偏差，就全盤否定一位醫者的全部能力，甚至將其打落塵埃，這與我們‘唯才是舉’‘不拘一格’的初衷，是否背道而馳？”
“更何況......”
陳陽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肖老在事發后，沒有推諉，沒有狡辯，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直面自已的錯誤，對我這個后輩說出‘受教了’三個字。這份敢于承認錯誤的勇氣，這份對醫學、對生命的敬畏，難道不同樣是一名優秀醫者不可或缺的品質嗎？”
陳陽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傳統的觀念里，錯了就要受罰，尤其是如此嚴重的錯誤。但陳陽卻跳出了規則的框架，從更本質的“選才”和“醫者成長”角度出發，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觀點。
“陳主任，”
孫智仁遲疑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理？總不能當做什么都沒發生吧？這對其他選手太不公平了。”
“當然不能當做沒發生?！?/p>
陳陽斬釘截鐵：“處罰是必須的，我認為，肖景云選手因在臨床實操環節出現重大判斷失誤，對患者造成傷害，該環節成績應大幅扣減，甚至可判為零分?！?/p>
“但是，”
陳陽再次強調，“他在理論辨析環節的成績，他在整個大賽過程中所展現出的綜合醫學素養，不應被完全抹殺。我建議，綜合評議時，應全面考量肖景云選手的各方面表現，而非一票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