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帶著蘇寧親自登門拜馮道為師的消息,很快就在行轅內(nèi)外傳開了。
消息傳到王峻耳朵里時,他正在和幾個心腹將領(lǐng)議事。
聽完稟報,王峻的臉色當(dāng)即沉了下來,手里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拜馮道為師?”王峻的聲音里壓著怒火,“郭公這是何意?咱們這些老兄弟跟著他出生入死,從鄴都打到汴梁,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如今進(jìn)了城,倒讓三公子去拜那個馮道,一個伺候了四朝皇帝、見風(fēng)使舵的老匹夫!”
幾個心腹面面相覷,都不敢接話。
王峻越說越氣,“咱們這些武將是哪里比不上馮道?論忠心,咱們跟了大帥十幾年;論本事,這汴梁城是咱們打下來的!三公子要學(xué)本事,跟咱們學(xué)打仗,學(xué)治軍,不比跟那老匹夫?qū)W那些酸文假醋強?”
終于還是有個心腹壯著膽子勸道,“將軍息怒,郭公也是為三公子著想。三公子年紀(jì)小,又剛經(jīng)歷那場禍?zhǔn)拢髱浽S是不想讓他再涉險……”
“涉險?”王峻冷笑,“跟咱們這些老兄弟在一起就是涉險?跟馮道那老狐貍就安全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郭公這是有了親兒子,瞧不上咱們這些粗人了!”
這話說得太重,幾個心腹都不敢再勸。
王殷那邊也沒好到哪去,他雖然不像王峻那樣當(dāng)場發(fā)作,但臉色同樣難看。
只見他把玩著腰間的玉佩,半天沒說話。
良久,王殷這才對身邊的幕僚冷冷道,“郭公這是要往文治上走了。馮道那老狐貍,一貫會看風(fēng)向。收了三公子做徒弟,往后朝堂上還有咱們這些武將說話的份嗎?”
幕僚小心道,“將軍,郭公也只是讓三公子讀書進(jìn)學(xué),未必有別的意思……”
“未必有?”王殷搖頭,“你想想,三公子是郭公唯一的親兒子。他拜誰為師,就是大郭公想讓誰影響他。拜馮道,不拜咱們——這里頭的輕重,還看不明白?”
幕僚默然。
更基層的將領(lǐng)們雖然不敢像王峻、王殷那樣公然表達(dá)不滿,但私下里也不乏議論。
“三公子那天見面,抱著柴都點檢哭得稀里嘩啦,多可人疼。咱們還以為往后能跟三公子多親近親近,結(jié)果轉(zhuǎn)頭就拜了馮道。”
“可不是?大帥也是,三公子要讀書,咱們軍中難道沒有識字的?何必去求那個姓馮的。”
“馮道算什么?一個墻頭草,誰當(dāng)皇帝他都當(dāng)宰相。這種人,也配教三公子?”
“行了,少說兩句。大帥自有大帥的考量。”
“考量?考量就是覺得咱們這些武人粗鄙,配不上三公子唄。”
類似的話,在行轅各處、軍營帳篷里,斷斷續(xù)續(xù)地流傳著。
雖然沒人敢鬧到郭威面前,但那股隱隱的怨氣和失落,已經(jīng)像潮水一樣,在武將群體中彌漫開來。
郭忠把這些議論聽在耳中,斟酌再三,還是找了個機會向郭威委婉地提了幾句。
“令公,末將斗膽,有些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說。”
“近日軍中……有些議論,說令公讓三公子拜馮相為師,是……是瞧不上老兄弟們了。”郭忠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郭威的臉色,“幾位將軍雖然嘴上沒說,但心里怕是不太好受。”
郭威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發(fā)怒,只是嘆了口氣。
“我知道。”郭威緩緩道,“王峻那脾氣,怕是第一個跳腳的。王殷面上不顯,心里怕是也不舒坦。”
“那令公……”
“可我必須這么做。”郭威的聲音沉下來,“你跟著我多年,應(yīng)當(dāng)明白。意哥兒是我唯一的骨血了,我不能讓他再走我的老路。我這一生,刀口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我認(rèn)了。可我不想讓信兒再過這樣的日子。”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馮道此人,論節(jié)操或許有虧,但論學(xué)問、論見識、論在這亂世保全己身乃至影響朝局的本事,軍中無人能及。意哥兒跟著他,學(xué)的是治國安邦的道理,是明哲保身的智慧,是將來在這朝堂上立足的根本。這些,你們教不了,我也教不了。”
郭忠低頭,“末將明白了。”
“至于那些老兄弟們……”郭威苦笑,“他們覺得我疏遠(yuǎn)了他們。可我問你,我把意哥兒交給王峻帶,學(xué)他那剛愎跋扈的性子,好嗎?交給王殷,學(xué)他那遇事三分的城府,好嗎?意哥兒是郭家的孩子,不是哪一派的棋子。他需要走一條自己的路。”
郭忠深深一揖,“令公苦心,末將明白了。”
“這些話,你挑著能說的,私下透給他們。”郭威道,“告訴他們,我郭威不是過河拆橋的人。打下這江山,靠的是誰,我心里有數(shù)。意哥兒是我兒子,也是他們的侄兒。往后日子還長,親近的機會多得是。不必急在這一時。”
郭忠領(lǐng)命而去。
然而,郭忠的安撫雖然平息了一些公開的議論,但那股根植于武將們心中的失落與不安全感,并非三言兩語就能消除。
蘇寧對這些反應(yīng)并非一無所知。
每天去馮道府上讀書,出入都有護(hù)衛(wèi)跟隨,偶爾也會在行轅遇到那些叔叔伯伯們。
他能感覺到,有些人看自己的眼神變了,不再只是那天堂會上心疼劫后余生少年的憐憫,而多了些審視,甚至疏離。
他知道,這是拜師的代價。
但蘇寧不后悔。
在這個時代,武將擁兵自重,也最容易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郭威的江山靠這些人打下,將來也必然要面對如何與這些人相處的難題。
自己作為郭威唯一的親子,不可能也不應(yīng)該過早地被貼上“某一派”的標(biāo)簽。
馮道這條線,是蘇寧為自己,也為郭家,預(yù)留的一條后路,一份平衡。
只是這份心思,現(xiàn)在還無法對任何人明言。
蘇寧只能更加勤勉地讀書,更加謙遜地對待每一個見到的人,用時間和行動,慢慢消解那些疑慮與隔閡。
亂世之中,立身處世,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
郭威入主開封已近一月,局勢漸穩(wěn),但名分未定。
后漢隱帝劉承佑已死于亂軍之中,皇室血脈幾近斷絕,朝中大臣和郭威麾下文武都在商議,應(yīng)從劉氏宗親中擇立何人繼承大統(tǒng)。
這等大事,千頭萬緒,各方角力,非一日可決。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開封城里突然出了一件稀奇事。
那是十月底的一個清晨,開封府轄下各坊、各城門、各熱鬧街口,乃至茶樓酒肆門前的告示牌上,不約而同地出現(xiàn)了一份嶄新的告示。
紙張潔白,墨跡清晰,顯然出自同一處,且一夜之間同時貼滿全城。
告示抬頭幾個大字:郭氏三公子募伴讀啟。
開頭簡明扼要:郭威第三子郭信,年十四,現(xiàn)拜馮道門下求學(xué),因獨學(xué)無友,欲廣募伴讀。
條件極寬:凡十五至二十五歲之讀書人,無論有無功名,無論家境貧富,無須保薦,無須引見,只要自認(rèn)通曉文墨、品行端正,皆可前往指定地點報名。
待遇極優(yōu):一經(jīng)選錄,即刻包食宿,每月發(fā)放津貼銀錢,四季添置衣物,逢年過節(jié)另有賞賜。
若家中有困難者,可預(yù)支錢糧安家。
最后一條尤其引人注目:所選伴讀,并非僅陪公子讀書,亦可得馮相與公子延請的其他名師點撥學(xué)問,日后無論科考還是入仕,都是一段難得的資歷。
告示一出,滿城嘩然。
開封府衙的差役們最先懵了。
他們大清早出門巡查,一抬頭看見滿街的告示,還以為是哪家商號發(fā)了瘋。
上前細(xì)看,卻都是面面相覷。
“郭氏三公子?是郭令公那個死里逃生的兒子?”
“馮道馮相的門生?了不得啊!”
“這條件……這不跟白送一樣嗎?”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開封城里傳開。
最先炸鍋的是城南的幾家廉租房,那里聚居著大量赴京趕考落第,或因戰(zhàn)亂困在開封的貧寒士子。
他們囊中羞澀,功名無望,正為生計發(fā)愁。
聽到這消息,簡直像天上掉下餡餅。
“包食宿?每月還有津貼?這是讀書還是領(lǐng)俸祿啊?”
“馮相親自指點學(xué)問?我的天,多少人想拜馮相為師都沒門路!”
“還等什么?走啊!報名去!”
呼啦啦一群人涌出門,直奔告示上寫的報名地點……
城東一處僻靜宅院,原是郭威名下產(chǎn)業(yè),如今騰出來專門辦理此事。
到了地方,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排起了長隊。
有穿著洗得發(fā)白長衫的窮書生,有背著書箱趕遠(yuǎn)路來的外鄉(xiāng)人,甚至還有幾個身穿綢衫、顯然出身不錯的富家子弟,也混在隊伍里伸著脖子往前看。
“這位三公子是什么來頭?出手如此闊綽?”
“你竟不知?郭令公唯一的親兒子!前陣子剛找回來的,傳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拜馮相為師,已是天大的造化,還要募伴讀?這是要開書院嗎?”
“管他開什么,能進(jìn)去就是造化!”
消息繼續(xù)擴散,從開封城門傳向四方。
往北傳到黃河邊上的渡口,往南傳到許州、蔡州,往西傳到洛陽、陜州,往東傳到曹州、兗州。
沿途的驛站、茶棚、旅店,到處都有人在談?wù)撨@件奇事。
“開封那位郭三公子,招伴讀呢!沒功名也要,窮光蛋也收,進(jìn)去就發(fā)錢!”
“真的假的?哪有這種好事?”
“告示貼得滿城都是,假不了!我都想收拾行李去試試了。”
“你都三十好幾了,人家要二十五以下的!”
“那我也要去!改個年紀(jì)試試?”
流言越傳越廣,也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郭三公子其實是在暗中選拔人才,將來要委以重任;有人說這是馮道的計策,為朝廷儲備寒門子弟;還有人說郭威這是為兒子培植班底,將來好接掌大位……
各種猜測滿天飛,但有一點是共通的:整個開封,乃至整個中原,都被這份古怪的告示震動了。
當(dāng)然,震動的不只是窮書生和市井百姓。
……
馮道府上。
老爺子聽完管家的稟報,手里的茶盞頓在半空,好半天沒動。
他緩緩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種復(fù)雜的表情……
有些意外,又有幾分了然。
“這孩子……”馮道喃喃,“竟想在我這老師之前了。”
他本以為蘇寧拜師,只是求個安穩(wěn)、學(xué)點經(jīng)史。
沒想到這孩子胃口這么大,格局這么遠(yuǎn)。
不拘一格募伴讀,廣納天下寒士……
這是培植人脈,這是在織自己的網(wǎng)。
而且這張網(wǎng)不是攀附權(quán)貴,是向下扎根,根扎在最廣大的底層士人里。
妙!妙啊!
“老爺,咱們要不要……攔著點?”老管家有些不安,“這事太招搖了。朝里那些人,軍中那些將軍,怕是要起議論。”
馮道搖搖頭,“攔什么?他自己出的錢,貼的告示,求的是讀書的伴當(dāng)。名正言順,挑不出錯處。”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攔得住開封,攔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嗎?告示都貼出去了,消息都傳開了,這時候阻攔,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老管家低頭應(yīng)是。
馮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竟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孩子,比他想的還要聰明。
行轅那邊,郭威自然也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發(fā)怒,也沒有發(fā)笑,只是揮退了來稟報的人,獨自坐在案前,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起了那天兒子對他說的話,“孩兒不想終日無所事事,虛度光陰。”
原來如此。
讀書是虛的,求師也是虛的,募這些天下寒士,這才是實的。
郭威輕輕嘆了口氣。
十四歲的孩子,心思竟已深到這等地步。
他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心疼。
但他沒有阻攔,也沒有過問。
這是信兒自己的路,讓他走。
至于那些將領(lǐng)們,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王峻拍案而起,“募伴讀?廣邀天下讀書人?這是要干什么!郭公還沒說什么,他一個黃口小兒,就開始培植黨羽了?”
幕僚趕緊勸,“將軍息怒,公子只是招幾個讀書的伴當(dāng),不是培植黨羽……”
“伴當(dāng)?”王峻冷笑,“你見過哪個公子招伴當(dāng)貼滿全城、開到這等地步的?還每月發(fā)津貼,還管安家費!這是招伴當(dāng)還是養(yǎng)門客?”
王殷那邊也不太平,他沒有拍桌子,但臉色陰沉如水。
“招寒士……好手段。”他緩緩道,“不攀附權(quán)貴,不結(jié)交朝臣,專招那些窮酸落魄的讀書人。這些人沒根基、沒背景,受了公子恩惠,往后就是公子的死士、公子的耳目、公子的喉舌。”
幕僚小心道,“公子畢竟年幼,未必想得這么深……”
“未必?”王殷看他一眼,“他去拜馮道為師,我以為是郭威的安排。現(xiàn)在這份告示,也是郭威的安排?你信嗎?”
幕僚語塞。
王殷沒再說話,只是把玩著手里的玉佩,目光越發(fā)深沉。
……
不管各方如何反應(yīng),報名依然在火熱進(jìn)行。
城東那處宅院門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長隊。
登記的文書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桌上堆滿了名冊……
短短三天,已登記了近五百人。
其中固然有濫竽充數(shù)之輩,但也有真正腹有詩書、只因家貧或戰(zhàn)亂而困頓的寒士。
他們衣衫破舊,面容憔悴,但眼神里有光。
“我叫王樸,今年二十四,青州人,讀過幾年書,會算賬,略通經(jīng)史……”
“我叫趙普,薊州人,年二十三,在鄉(xiāng)里教過蒙學(xué),能寫公文……”
“我叫……”
負(fù)責(zé)登記的是郭忠親自挑選的老成之人,不卑不亢,一一記下姓名籍貫、年貌特長。
不問出身,不查三代,不論功名,只是記錄。
然后告訴他們,“公子說了,報名只是第一步,后面還有篩選。但即便最終未能入選,所有報名之人,都可憑此名帖,去指定米鋪領(lǐng)取一斗米、二斤肉——這是公子的一點心意。”
聽到這話,不少寒士眼圈都紅了。
“公子大恩!”
“素未謀面,竟受此厚賜……”
“郭家公子,仁義啊!”
消息傳開,報名的人更多了。
從開封到中原,從中原到更遠(yuǎn)的地方。
一場以“伴讀”為名的募才之舉,正在這片剛剛經(jīng)歷戰(zhàn)火的土地上,悄然鋪開。
而始作俑者蘇寧,此刻正安靜地坐在馮府的書房里,臨著一篇《孝經(jīng)》。
窗外的喧囂與議論,仿佛與他無關(guān)。
他手中的筆很穩(wěn)。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會有什么反響。
將軍們會猜忌,朝臣會側(cè)目,甚至父親可能也會有些意外。
但沒關(guān)系。
伴讀是真的——自己確實需要讀書的伴當(dāng)。
恩惠也是真的——那些窮苦讀書人,需要機會。
至于其他的謀算……
蘇寧垂下眼簾,手腕輕轉(zhuǎn),又一行工整的隸書落在紙上。
亂世中,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謀劃著,他蘇寧自然也一樣。
只不過,自己的棋盤,比旁人看到的,要大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