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太后”二字,李景隆握著長刀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其實,他早已經猜到了大概。
只是他沒有想到,呂后的心機竟如此深沉,手段竟如此狠辣。
當初在枕溪村,福生和云舒月已經解決了那一批前來刺殺的殺手。
他原以為已經斬斷了后顧之憂,卻不曾想,呂后竟還留著后手。
如此看來,他找到《歸靈行轎圖》,尋到山中散醫線索的消息。
此刻恐怕已經快馬加鞭,送回了京都。
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已經不可避免。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氣,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鉆入鼻腔。
卻讓他眼底的殺意,不降反升,翻涌得越發厲害。
他沒有再開口。
只是抬起腳,對準黑袍人的胸口,重重一腳踹出!
“砰!”
一聲悶響,黑袍人如同一只斷線的風箏,慘叫著倒飛出去。
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絕望的弧線,最終墜向那云霧翻涌的萬丈懸崖。
凄厲的慘叫,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整個斷崖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抬頭去看李景隆的眼睛。
此刻的他,素色長衫被染得通紅。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殺意凜然,仿佛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死神。
連周遭的空氣,都仿佛被這股凜冽的殺氣凍結,透著刺骨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
一輪朝陽,終于緩緩爬上了歸靈山遠處的山巔。
金色的陽光,穿透層層云霧。
如佛光普照一般,灑滿了整片大地。
也將那濃重的血腥氣,漸漸沖淡。
李景隆微微閉了閉雙目,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殺意。
他緩緩抬手,將手中那把吹毛斷發的長刀,擲向了福生。
福生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接住。
他掂量著手中的長刀,只覺入手沉甸甸的,刃口鋒利依舊,果真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刀。
李景隆看著他,淡淡開口:“這刀,留下。”
顯然,他是打算將這柄寶刀據為己有。
福生連忙點頭,將長刀收入鞘中,恭聲道:“是,少主。”
就在這時,福生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晨光映照下的山谷。
他猛地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涌起一陣難以置信的激動。
他立刻睜大了雙眼,指著遠處的山谷,失聲喊道:“少主快看!”
李景隆聞聲,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福生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滿是驚悸:“屬下怎么覺得...這里的景致,好熟悉啊!”
聽聞此言,李景隆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睜大雙眼,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四下掃視著眼前的山谷。
晨光之下,山谷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連綿的山巒,錯落有致的山林,還有那掩映在密林深處的一道飛瀑...
李景隆的臉色,驟然劇變!
他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拿畫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福生不敢耽擱,立刻將懷中的竹筒打開。
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歸靈行轎圖》,快步遞到李景隆的手中。
李景隆一把接過畫卷,雙手微微顫抖著,將它緩緩展開。
晨光傾瀉而下,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將畫中的景致,映照得一清二楚。
畫中山巒疊嶂,溪流潺潺,飛瀑如練,竟與眼前的山谷,分毫不差!
晨輝如碎金,刺破山谷間的薄霧,洋洋灑灑落在嶙峋山石之上。
李景隆目光緊鎖著手中那卷泛黃的《歸靈行轎圖》,又抬眼望向眼前的山景,突然笑了。
山林間,奇石林立,或如猛虎盤踞,或似靈猿探月,姿態與畫中景致完美重合。
更遠處,一道鐵索橫亙兩處斷崖之間,被晨霧纏繞,若隱若現。
恰似畫中那筆藏于云嵐間的淡墨線條。
“終于找到了。”
李景隆縱目遠眺,聲音淡淡,卻難掩一絲壓抑許久的激動。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久違的笑意。
那笑意很輕,卻如破冰的春水,在他素來冷峻的眉眼間漾開幾分暖意。
身后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山谷對面的斷崖深處,兩棵合抱粗的古松之間,竟孤零零搭著一間草舍。
草舍簡陋得很,黃泥夯的墻,茅草苫的頂.
門前擺著一套竹桌竹椅,竹紋清晰,打磨得光滑透亮。
院外圍著一圈籬笆,枝條編得整整齊齊.
連縫隙都透著幾分講究,顯然是有人長期居住的模樣。
眾人皆是一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們為了尋這地方,風餐露宿,足足奔波了三天三夜,踏遍了方圓百里的山川。
誰能想到,竟會在追擊殺手的途中,誤打誤撞尋到了此處。
“這是天意。”
李景隆低聲一語,將畫卷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徑直向斷崖邊走去。
他腳步輕快,身形如燕。
幾個縱躍之間,便踏著連接斷崖的鐵索,穩穩落在了對面的斷崖之上。
那間草舍,霎時便近在眼前。
福生和云舒月對視一眼,迅速吩咐余下的暗衛守住來時的路口,嚴防死守,以防再有殺手偷襲。
而后二人也施展輕功,緊隨李景隆的腳步,落到了草舍門前的空地上。
李景隆站在籬笆墻外,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緊張,沖著身側的福生努了努嘴,遞了個眼神。
福生心領神會,快步走上前,推開虛掩的籬笆門,來到草舍門前。
“咚...咚...咚...”
他抬手叩門,三聲清脆的敲門聲,在清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竟隱隱帶著幾分回蕩之音,久久不散。
可敲門聲落,草舍之中卻一片死寂。
既無人應門,也聽不到半點聲響,仿佛這院子里根本就沒有活人一般。
福生眉頭微皺,轉過身,看向李景隆。
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等著下一步指示。
只要李景隆微微點頭,他便會毫不猶豫地破門而入,將這草舍翻個底朝天。
但李景隆卻搖了搖頭。
他緩步走入院子,停在草舍門前五步之外,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前輩,我知道你在里面。”
李景隆沖著緊閉的房門拱手一禮,聲音揚了揚,清晰地傳入草舍之中。
“在下李景隆,今日冒昧前來,是想向前輩打聽一樁八年前的舊事。”
“此事與在下一位至關重要的故人有關,干系重大,還望前輩能夠現身一見。”
福生和云舒月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他們二人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耳力遠超常人。
可方才仔細探查,竟絲毫沒有察覺到草舍之中藏著人。
李景隆此舉,莫非是另有深意?
就在二人驚疑不定之際,“吱呀”一聲輕響,那扇緊閉的木門,竟緩緩打開了。
一名身穿灰布長襖的老者,佝僂著身子,從門內緩緩走了出來。
他頭發花白,如同被霜雪覆蓋,臉上布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
一雙眼睛渾濁不堪,仿佛將世間萬物都看得淡了。
“請前輩賜教。”
李景隆見狀,腰身彎得更低。
拱手的姿態愈發敬重,語氣中滿是懇切。
白發老者沒有說話,只是抬眼,輕飄飄地瞟了一眼對面的斷崖。
那眼神看似平淡,卻仿佛能穿透晨霧。
似乎已將方才斷崖上的那場廝殺,看得一清二楚。
顯然,他們追擊殺手的一舉一動,都沒能逃過老者的眼睛。
老者緩緩邁步,走到院中的竹椅旁,坐了下來。
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落在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的氣息也很淡,淡得如同融入了周圍的山嵐草木,讓人難以察覺。
“想問什么就問吧,問完,趕緊離開。”
老者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緩。
像是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帶著幾分歲月沉淀下來的滄桑。
李景隆沒有絲毫遲疑,上前一步。
從懷中取出那卷《歸靈行轎圖》,小心翼翼地在竹桌上緩緩鋪開。
畫卷展開,墨色勾勒的行轎圖,在晨光下愈發清晰。
“前輩可還記得,八年前的這一幕?”
李景隆的目光緊緊盯著老者的臉,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絲表情。
聽聞此言,白發老者終于垂下眼簾,認真地低頭看向桌上的畫卷。
當他的目光觸及畫卷上那頂轎子時,臉色驟然微變,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抹難以察覺的震驚與凝重,從眼底一閃而過。
但那絲變化實在太過短暫,快得如同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老者很快便恢復了之前的淡然,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可這細微的變化,卻沒能逃過李景隆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燃起了一絲希望——老者果然知道些什么!
“轎中的人,是你的什么人?”
良久,老者才緩緩抬起頭,將目光從畫卷上收回,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的一位故交,關系很近的那種。”
李景隆的聲音很淡,卻字字清晰。
他努力壓制著心底翻涌的激動,指尖卻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他看得出來,這白發老者,什么都記得,什么都知道。
“一樁八年前的舊事,早已隨著時間消逝,化作了云煙。”
老者頓了一下,聲音里帶著幾分唏噓,遲疑著反問。
“你又何必千里迢迢,從京都趕到這荒山野嶺,揪著過往不放?”
“因為兇手依然逍遙法外!”李景隆猛地抬眼,目光如炬。
直勾勾地盯著白發老者,聲音擲地有聲。
“他不僅害死了我的這位故人,還用最卑劣的手段,奪走了他的一切!”
“若不找出八年前的真相,告慰故人的在天之靈。”
“日后,恐怕還會有更多無辜之人,因此而喪命!”
他的語氣愈發急切,向前逼近一步,緊緊盯著老者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追問:“前輩一定還記得轎中人吧?也一定知道他因何而死吧?!”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愈發熾烈,卻照不進老者那雙渾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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