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在這次西安事變中表現亮眼的林易，以及他手下那支看似不起眼卻行動力頗強的三人小組。
事變前兩天，他們才抵達西安，竟然跟在本地經營多時的西安站差不多同時間收到事變的風聲。
這份情報偵測能力，與西安站一對比，頓時顯得格外突出。
或許，他們能有不一樣的發現。
想到這，戴雨農沒有過多猶豫。
他換上便裝，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住處。
穿過幾條冷清的街道，他來到了林易小組臨時盤下作為隱蔽據點的一家小書店。
書店門面狹小，書架上稀疏地擺著些舊書，透著股蕭索氣。
老板模樣的方辰見到戴雨農，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掛出打烊的牌子并在門口瞭望警戒。
“處座！”
沈小曼朝戴雨農敬禮，隨后恭敬地將他引向后院。
兩人穿過堆滿雜物的狹長過道，到了后院一間更為僻靜的小屋內。
林易已等在門口，見到戴雨農前來，也立刻朝他敬了個禮。
“處座！”
戴雨農擺了擺手，率先踏入屋內，坐在主位上。
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映著戴雨農平靜而專注的臉。
林易靜立在一旁，等待戴雨農開口。
戴雨農直截了當地問道：“最近，在城內有沒有聽到流言？東北軍有異動嗎？”
“回處座，有的，這是我們近期探查到的一些情況，請您過目。”
林易已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雙手遞了過來。
戴雨農心頭微凜，接過紙張，就著昏黃的燈光展開。
紙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所列情報卻一條比一條驚心：
某團彈藥領取數量與日常訓練消耗嚴重不符；
幾名與少帥意見相左的中級軍官近日頻繁私下聚會；
營區間有非常規的人員往來；
機場外圍警戒部隊中，發現個別單位有異常調動的跡象……
這些情報雖然都不算非常詳盡，但指向明確，脈絡清晰。
這時，林易也開口了：
“處座，我在將這些零散信息串聯分析后得出了一個結論，只是聽起來過于不可思議……”
戴雨農心中也有了模糊的猜測，他面沉如水：“無妨，說說吧。”
林易點點頭，沉聲道：
“我認為，部分東北軍軍官可能正在醞釀一次針對委員長離開西安的軍事冒險行動。
他們對于這次和談取得的結果不甘心，認為張副司令讓步太大。
所以，秘密串聯起來，想最后搏一把大的。
目前串聯范圍還不算太廣，但都是手握實權的基層帶兵官員。
他們一旦發難，局勢立時就會失控。”
這些信息，與陳明遠那句“未發現異常”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戴雨農的目光從紙頁上抬起，看向林易。
年輕人站在燈影里，身姿挺拔，目光坦蕩而沉著。
他臉上并無居功之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偵察匯報。
“你對于這個結論，有幾成把握？”戴雨農的目光銳利如刀。
“七成以上有交叉印證，可以判斷為真。
我們的人設法接觸了底層士兵、伙夫、馬夫，也從一些軍官的隨從嘴里零碎聽到了些東西。
串聯分析后，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
尤其是指向機場部隊的異常，更是讓我寧可信其有。”
林易的回答條理分明，分析鞭辟入里。
果然如自己所料，這個精干的四人組，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在西安織出了一張更高效的情報網。
這張網未必龐大，卻足夠靈通，尤其是在陳明遠那種庸碌官僚的對比下，更顯價值。
戴雨農緩緩折起情報，放入貼身內袋。
紙張似乎還帶著室外的寒意，貼在心口卻讓他感到一陣灼熱。
張漢卿在會議室那瞬間的異常，此刻有了最危險的注腳。
少帥本人或許真無徹底反叛之心，甚至愿意委曲求全以成就大局。
但他麾下的一部分力量，已經如脫韁野馬，試圖將所有人拖入更深的深淵。
“這份情報，還有誰知道？”戴雨農問。
“目前知道全貌的只有我，他們三人都只各自負責一部分情報信息的收集，由我來匯總分析。”
“很好。”
戴雨農將紙張仔細折好，放入內袋：
“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須立刻做出對應的布置。
你們四人繼續給我盯緊了，有任何新動向，不惜一切代價即刻報我。
重點是機場、沿途路線、以及那幾個最不安分的軍官的動向，必須時刻動態掌握。”
“是，處座，卑職保證完成任務！”林易點頭應道。
戴雨農轉身欲走，又停住腳步，回頭深深看了林易一眼：
“林易，此事若平安度過，你當居首功，我必少不了你的好處。”
林易幾乎是立刻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過于銳利的審視。
同時，他以無可挑剔但帶著距離感的恭敬姿態，身體微躬，聲音平穩如初：
“謝處座栽培！卑職定當竭盡全力，赴湯蹈火，不負處座所托。”
戴雨農眼中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或許，是他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又或許是轉瞬即逝的審視。
但他沒再說什么，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轉身，步伐無聲地消失在書店后門外的夜色里。
方辰如同影子般悄然跟上，護送了一段后，才重新返回店內。
林易則獨自坐在屋內，滅掉油燈，任由黑暗包裹著自己。
窗外，西安冬夜的寒風刮過屋脊，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這座古城壓抑的嗚咽，也似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的低吼。
戴雨農最后那句話，他聽懂了。
那不是簡單的賞識，而是拋出的橄欖枝。
是希望將他這枚棋子，從徐世錚的棋盤上，移到自己的麾下。
軍情處內部派系傾軋，自己這個在西安事變中“冒尖”的新人，怕是落入了這位諜王的眼中。
可林易從踏入軍情處開始，便是打上了徐世錚的烙印。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徐世錚對他有知遇之恩，林家與徐系的利益更是盤根錯節。
遷到西南的族人信中雖未明言，但字里行間都透著對徐長官的倚重與維護。
背叛徐世錚，不僅意味著他政治生涯的終結，更可能將家族置于險地。
可若能在戴老板心中占據一席之地，其前景又絕非固守徐系一隅可比。
更何況，眼下這西安城風云詭譎，東北軍內部暗流即將化作驚濤。
能否安然度過，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戴雨農的決策與行動。
此刻緊跟戴雨農，某種程度上也是保障自身任務成功乃至生命安全的最現實選擇。
兩難之間，并無萬全之策。
林易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現在不是左右搖擺的時候，無論是徐世錚還是戴雨農。
他們最看重的，都是自己提供情報的價值和超絕常人的行動能力。
換句話說，將自己當成了一把好用的刀。
那么，做好眼前的事，抓住那“七成以上”的可能性，將這場潛在的驚變扼殺在萌芽中，才是他立足的根本。
唯有展現不可或缺的價值，才能在夾縫中，掙得更多討價還價的余地。
窗縫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林易挺直的脊背輪廓。
他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靜待出鞘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