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瞳從書房出來時,廊下風更涼了些,燈籠紙面被夜氣浸得發軟,光暈也像被揉碎一般,鋪不遠。
婁仲厚仍立在門外的柱影里,見她出來,微微側身讓路,不多問一句。
她將那道手令藏入袖中,指腹觸到紙角的棱,心里那根弦卻未松——方才主公一番話,像把她胸口那團亂麻順著筋絡捋開,明白了“為何查”,也明白了“怎么查”。
可明白歸明白,賬簿上那幾行字卻仍像烙鐵一樣燙人。
夜色沉沉,府衙外更鼓遠遠敲過一輪,城中路面濕滑,石板縫里積著白日的潮氣。項瞳牽了馬,不走正街,繞過兩條僻巷,直往捕盜司去。
捕盜司此時燈火稀疏,門前石獅子影子拉得老長。
值門的皂吏認得她腰間玄鐵牌,雖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敢怠慢,忙掀簾請入。
院里人聲比她想的要多些。
白日里抄了煙柳巷,各類人犯、賬簿契據、尸骨仵作,樁樁件件都要連夜錄入案卷、押解收押。
廊下捕盜們挽著袖子抄寫,墨香混著汗味、土腥味,雜在一處。
宋旭果然還沒歇。
他換了身干凈差服,袖口仍帶著一點黑灰,正伏在案上核對名冊,燈影在他眼下畫出兩道更深的青。
聽見腳步,他抬頭,見是項瞳,先是一愣,隨即起身抱拳,聲音壓得極低:
“沐大人怎的又來了?夜深露重,府衙那邊——”
項瞳不與他繞,直接將袖中手令取出,遞到燈下。
宋旭接過一瞧,眼神當即收緊,旋即又松開,換回那副慣常的公事臉色。
他把手令放平在案角,用鎮紙壓住,抬眼看她:
“主公讓沐大人與我協同,暗查樂隆號?”
“是。”項瞳點頭,“今夜紅袖館得的口供與賬簿皆在,你我若拖延,怕就沒了下文。”
宋旭沉默片刻,才道:
“沐大人心急,我懂。
可這事要成,急不得。
樂隆號是老字號,門臉在南市最顯眼處,左右皆是商鋪。
真要半夜去撬門,動靜一起,天亮前九溪城就傳遍了——到時縱查出什么,也會有人說主公失了‘不擾商戶’的規矩。”
項瞳眉頭微蹙:
“那你打算如何?”
宋旭把手令又推回她面前,像提醒她“有令在身”,而后低聲道:
“按主公吩咐,先不驚動。明日一早,我照舊帶巡街班出南市,名義是巡查整飭風化后街面治安,順路去樂隆號看一眼。
若見其門庭照舊、買賣如常,我便以‘流民登記’為由,問他近來雇了多少伙計、收了多少短工——這話問得輕巧,卻能探他底細。
若見其閉門、躲閃,或有匆忙出貨之狀,那便另當別論。”
他說到這里,眼神一閃,帶著點捕盜司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滑勁:
“此外,隔壁店鋪最愛嚼舌根。
樂隆號若真做過見不得人的買賣,少不了留下些痕跡。
哪個巷口常有人影出沒,來過多少車馬,哪家腳夫常被請去幫工——這些都能從旁人嘴里撬出來。
我們不動刀不露跡,先聽風,再動手。
項瞳聽著,心頭那點躁意被壓下去幾分。
宋旭這法子雖慢,卻合主公的意思,查歸查,不能驚了這條街上其他的商戶。
她微微頷首:
“好,明日我隨你巡街。”
宋旭卻搖頭:
“沐大人你可不能明著跟,實在太扎眼,一露面,樂隆號那邊就知道不是尋常巡查。
你若愿意——明日我先去,您可在附近茶肆、米行門口尋個位置看著。
若我招手,您再上前。”
項瞳明白這層分寸,遂應下。
二人又一一對過諸般細節,宋旭還特地將紅袖館賬簿案卷另封火漆,暫由他親自保管,以防案卷走漏風聲。
“就這樣。”
宋旭把燈芯挑了挑,火焰一竄,照得他眼里那點精明更亮。
“大人回去歇著吧。今夜別再自個兒逞強了,養足了精神明日也好動手。”
項瞳嘴上應了,出了捕盜司,卻沒徑直回府。
她沿著夜巡更道慢行,心里卻像有只手在推著她往前。
宋旭說得對,這事急不得,得徐徐圖之。
可她心中也明白,若樂隆號真有貓膩,這幫人必定比煙柳巷那些龜奴更警覺。
她不入店,不敲門,只遠遠看一眼,總不算擾商。
腳步聲落在石板上,聲響被夜色吞掉大半。
樂隆號的鋪面坐落在一條不算寬的街上,左右皆是米行布莊,門面規整,平日里燈火通明,來往車馬不斷。
可此刻夜深,街上鋪子盡閉,連狗都不叫一聲。
項瞳緩緩走過,借著昏暗的月光,目光在臨街的鋪面上巡視。
樂隆號門臉果然體面,此時門前兩盞風燈早熄,門板合得嚴絲合縫,鎖頭在月光下泛著冷色,像一顆無情的眼。
項瞳在街對面的瓦檐下停住,凝神聽了片刻。
沒有腳步聲,沒有竊語,也沒有她預想中那種“做賊心虛”的動靜。
她收斂氣息,繞到旁側巷口,貼著墻根摸過去,借著月光辨地面印痕——青石板上被日間車輪磨得光滑,零星幾道淺印分不出新舊。
她又沿后巷走到樂隆號背面,那里是卸貨的小門,門上同樣掛著鎖,厚門緊閉,門縫里不透一點光,里面的人似乎早已歇息。
“太正常了。”
她在心里低低道。
正常的不像一個與紅袖館有牽連的鋪子。
她繞著鋪子走了兩圈,連著聽了幾次,都只聽得自己衣擺擦過墻面的輕響。
到最后,一無所獲。
她也只能在夜風里站住,望著那塊“樂隆號”的招牌——墨字端正,邊角鑲了銅條,堂堂正正得很。
越堂堂正正,越叫人心里不踏實。
她咬了咬牙,將心中那點強行破門查看的沖動壓下去,轉身便走。
夜風拂面,冷意鉆進甲衣縫里。
項瞳牽著馬沿更道回府,步子不快,卻一步比一步沉。
街巷寂寂,唯有遠處更鼓“咚——”一聲,像敲在胸骨上,余音在黑里拖得老長。
府衙前的燈火一如往日亮堂,門口值夜的宿衛見她回來,也連忙給開了偏門。
她遠遠見黎珩書房方向隱約還有燈火,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輕嘆一口氣,她知道現在不是再為此驚擾主公的時候。
回到值房,脫了鎖甲,衣襟里還帶著夜潮的濕冷。
她合衣倚在榻邊,一閉上眼,那塊“樂隆號”的匾額卻總是仿佛眼前晃悠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