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逗了會兒孩子,吃完早飯,余坤安把分好的禮物都歸攏到一個大麻袋里,不然不好帶,然后騎上家里的自行車出發了。
他其實也挺好奇,大哥大嫂的早餐攤生意到底怎么樣了。
知道他要去城里送禮,王清麗過來問,“要不要再帶點雞樅油、菜干什么的?你不是說城里人都喜歡這些嗎?”
“不要了,那些以前都送過,這回帶這些新買的就好了。”
正要出門,老太太追出來,手里拿著一頂草帽:“帶上!這日頭毒,別曬脫皮了!”
“今天早點回來,”老太太絮絮叨叨,“這兩天悶得很,怕是要下大雨。你娘說,最好趕在下雨前把果樹都種上,能省澆水的功夫。”
“老天保佑,等樹都種好了,好好下一場雨……”
“知道了阿奶。”
余坤安沒再聽老太太后面的絮叨,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老叔!你要去哪兒?”
余文濤看見他推車,又跑過來。一群孩子都圍上來,眼睛盯著自行車。
“進城。”
“去干嘛呀?”
“辦大事。”
“老叔,你讓我阿娘記得幫我買好吃的帶回來啊……”
他跨上車座,腳一蹬自行車就沖出去了。
“大哥,你老叔騎自行車的樣子真帥!”一個小孩羨慕的說。
“那當然,”余文濤挺起胸脯,“我老叔干啥都帥!”
“對,我老叔還超級好,這次給我們帶了好多好吃的,等中午我給你們分……”
孩子們的聲音漸漸遠去。余坤安騎出院子,上了村道。
騎出老遠,還能聽見一群孩子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路上還遇見其他村里人,也有好奇的問他:
“阿安,這大包小包的,帶啥好東西呢?上哪兒去啊?”
“出門一趟。”
他速度不減,大家打招呼的聲音也都消失在背后。
現在已經將近10點多,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路兩旁的稻田里,稻子也快要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泛起層層波浪。
路上遇到扛著鋤頭下地的,有挑著擔子去追肥的。看見余坤安,都打招呼。
“阿安,又要出去了啊?”
“嗯,辦點事。”
“你家的果樹今天開始種了?請了多少人?”
“二三十個吧。”
“一塊五一天?可真舍得……”
余坤安笑著點頭,腳下一使勁,自行車加速向前。打招呼的聲音被甩在身后,但他能猜到后面的人在議論什么。
“哎?他家今天不是叫了人去坡上種果樹嗎?他怎么還往外跑?”
“人家出去肯定有正事要辦唄。都掙大錢了,地里的活兒又用不著他親自動手,反正請得起人。”這語氣聽著有些酸。
“可不是嘛!我去銀盤坡看了,好些人呢,這得花多少錢啊……”
“咸吃蘿卜淡操心。人家阿安肯定是掙著錢了,不然哪能這么折騰。”
“也不知道他家養豬場這回分了多少錢……聽說要分紅了。”
“呵呵,分多少也跟你沒關系呀。”
“我是分不著,可我想知道嘛……不過說真的,阿安幫買回來的豬崽確實好,這才多久啊,我家那豬崽都圓了一圈了,等到年底,準能上兩百斤。賣一半給阿安,自家還能留一半……”
余坤安騎著自行車在城里繞了大半圈,把該送的禮都送到了。周老師家、玻璃廠周主任、收購站這邊……等回到南豐路時,已是下午三點多。
還沒到鋪子門口,遠遠就看見一片熱鬧景象。
除了大樹下那四五個老頭正圍著棋盤爭得面紅耳赤,手里的蒲扇拍得啪啪響。
鋪子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幾個納鞋底的婦女,這會兒湊在那兒一邊做針線一邊聊天。
手里飛針走線,還時不時丟顆瓜子到嘴里。
“喲,小余老板來啦!”張嬸最先看見他。
余坤安停好自行車,跟幾個老熟人打過招呼。
張嬸還笑著說:“你哥嫂這早餐鋪子開得好啊!今早那隊伍排的……我家今早的早飯都是來這邊買的肉包子!”
“哈哈,多謝張嬸關照。”
“沒啥沒啥,你大嫂這蒸包子的手藝真不錯,包子個頭還大。”
余坤安推著車進了院子,里頭變化還挺大的。
原本還空蕩的院子多了好些東西,余大嫂和余二嫂她們選的那兩間廂房全都收拾出來了,里面擺著木板床、四方桌、小柜子,床上鋪著床單,被子也疊得整整齊齊。
院子中央,余大嫂正蹲在水龍頭那兒,用絲瓜瓤仔細刷洗蒸屜,做吃食的,一定的干凈衛生才行。
余二嫂拿著掃帚在灑水掃地。地上剛灑過水,掃起來不起灰塵。
伙房里也堆了好些東西,靠墻的置物架上,瓶瓶罐罐擺得整整齊齊,有自家做的辣豆醬、腌蘿卜干、酸豆角、霉豆腐等各種下飯咸菜,墻角堆著幾麻袋糧食,都是大米、面粉、洋芋、紅薯這些。
這院子也就幾天的時間被填的滿滿的。
“安子?”余大嫂抬起頭,看見他,臉上全是笑容。
她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來了?不是說出遠門累得很,該在家多歇一天才是。”
“歇夠了。”余坤安走過去,“大嫂,你們這收拾得……真像樣。”
“都是你二嫂的主意。”余大嫂笑,“她說既然要在城里長住,就得有個家的樣子。這不,把家里的被褥都搬來了,鍋碗瓢盆也置辦齊了。”
她說著,又想起什么:“你吃午飯沒?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今早熬的骨頭湯還有呢。”
“不用忙,我不餓。”余坤安擺手,“我是來送東西的。這次出去帶了點特產,給你們也帶了些回來了,喏~火腿餅,都嘗嘗。”他把剩下的東西都放桌上。
隨后她又蹲下去繼續刷蒸屜,“對了,家里那幾個皮猴子……沒鬧翻天吧?”
“沒,乖著呢。”余坤安拉了個小板凳坐下,“我大哥呢?怎么沒見人?”
“去工地了。”余大嫂說,“今天那邊開工,得去看看。估計得等收工才回來。”
“工地開工了?”
“可不!”接話的是余二嫂。
她放下掃帚走過來,臉上也全是喜氣:“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咱們鋪子開張,工地開工。早上你二哥去擺攤的時候,還特意帶了兩掛炮仗去那邊放了!哎呀,那邊干活的人多的很。”
“大嫂,今天生意怎么樣?”
余二嫂搶著說:“好!好得不得了!安子你是不知道,大嫂包的包子好賣的很!我們本來不敢多蒸,只準備了六屜。結果你猜怎么著?不到一個小時,賣光了!大哥急得跑回來催,我們又趕緊和面、剁餡,又蒸了兩輪!后來餡兒來不及做,就蒸饅頭,也全賣光了!”
余大嫂在一旁笑,手里的活計不停:“我也沒想到有這么多人買。你大哥說,他專挑廠子門口賣,工人們趕著上班,正好買兩個包子當早飯。這一早上,賣了36塊6呢。”
“你大哥還說,”余大嫂繼續道,“他在廠門口看見有賣煮雞蛋的,一個要一毛五。我就跟你二嫂商量,咱們也做鹵雞蛋賣。反正咱們店里雞蛋多,鹵好了也賣一毛五,肯定好賣。”
余二嫂點頭如搗蒜:“對!我先從鹵雞蛋做起。等大嫂這邊順了,我再開始做鹵肉鹵菜。你二哥說,這幾天咱們沒賣鹵味,已經有人在問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眉開眼笑。余坤安也聽的高興。
余大嫂還說:“對了,今天多虧了清年那小子。他一大早就來了,跟著你大哥出去賣包子。又是收錢又是遞包子,麻利得很。要不是他,你大哥一個人還真忙不過來。”
“清年人呢?怎么也沒瞧見他。”余坤安問,“我給他也帶了東西,想讓他幫我捎給老丈人。”
余大嫂忍著笑說道:“吃完午飯就出去了,說是要去賣他的貨。他估計這會兒不敢回家,說是怕挨揍。不過他說了,跟你大舅子說好了,讓他把你丈人那編的那些竹編玩意拉到鋪子里來賣。就這一兩天的事,到時候讓你大舅子帶回去也一樣。”
余坤安也笑了,這拖得越久他丈母娘那邊積的火氣越大,這小子還真是不怕死的,不知道早點認錯。
他在院子里坐著,聽兩個嫂子聊天。不知不覺,灌了一大杯涼茶下肚,都是用金銀花泡的。正要起身倒水,余二哥就從店鋪后門過來了。
“媳婦兒,再添壺熱水。”他把茶壺遞過來,“外頭那幾個老爺子,吵得最大聲,口干的也快。”
說完,他才看見余坤安:“喲,安子來啦!”
隨即一拍腦門,“對了對了!有你的東西!前幾天那個小五老板……就是來咱們這兒拉貨的那個,前天帶了包東西來,說是高老板幫你買的,挺貴重的,我沒敢拆,一直給你放著。”
他轉身進了自己屋,不一會兒抱出個紙箱子。
那箱子包裝得很嚴實,拆開一層,里面還是個紙箱,略小一些,再拆,還有一層……
余坤安有些懵。
拆到第三層,終于露出里面的東西,里面是一臺海鷗單反相機,旁邊還很貼心的準備了五卷膠卷。
“咦?這是……”余二哥看著眼熟。。
“照相機。”余坤安拿起心心念念的照相機,也稀奇的很。
余二嫂正好拿著茶水壺出來:“哎呦喂!照相機啊!我的老天爺……這得……得多少錢啊?”
余坤安抬頭看向余二哥:“小五說多少錢了嗎?”
“我哪知道是這寶貝!”余二哥搖頭,“包裝得嚴嚴實實的,我連是啥都不知道。不過小五說了,說是高老板特意從外地捎回來的,讓一定交到你手上。”
余坤安掂了掂相機,心里有了數:“這相機……加這些膠卷,少說得五百塊。”
“五百?!”余二嫂的聲音都劈叉了,“五百塊?!那得……得值好幾頭大肥豬了!這也太浪費錢了。”
余坤安是早就想要買照相機的,他并不覺得這是浪費錢,這玩意多好,現在多拍拍照,這以后可都是回憶了。
他笑著說道:“咱們去照相館照張相,得一塊錢。這相機買回來,想什么時候照就什么時候照。照得越多,本錢不就回來了?”
余二嫂眨眨眼,覺得這話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對勁。
還沒等她琢磨明白,余二哥已經等不及了。
“安子,這玩意兒你會用不?來,給我照一張!就照我在咱家店里買東西的樣子!”他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余坤安擺弄著相機。說實在的,他沒用過相機,前世用慣了手機,一按就行。
這種需要上技術活,要調光圈、對焦距、上膠卷的……他還真得研究研究。
“等我看看說明書。”他翻開說明書自己研究。
余二哥湊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這個鈕是干啥的?這個呢?哎……”
“你快去送水吧。”余二嫂推他,“別在這兒礙事。讓安子好好研究。”
“嘿,你這婆娘!剛才是誰在那兒大呼小叫的?”余二哥不服。
“就你話多!店里來了人怎么辦?”余二嫂瞪他。
余二哥吐槽著提著茶壺出去了。
余二嫂轉過頭,眼睛卻還黏在相機上。她也想摸摸,可這相機太貴了,她怕碰壞了。
余坤安對照說明書,一點點摸索。
上膠卷、調光圈、對焦……等他把基本操作搞明白,余大嫂那邊已經把蒸屜都洗好晾起來,擦了擦手:“安子,我做晚飯了,你今晚還回去不?”
余坤安看了眼手表,快五點半了。
“不吃了,我這就回去。”他站起身,“大嫂,我把給老丈人家的東西放我屋里,你回頭跟清年說一聲。”
“哎,好。”
正說著,余二哥又進來了,這次是跑進來的:“安子!研究好沒?快!給我照一張!就現在!”
余坤安笑了。
他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看著他二哥。余二哥站在鋪子門口,他挺著胸,齜著牙笑。
這一下子開了頭,就收不住了。余大嫂、余二嫂、院子里剛洗好的蒸屜……余坤安給每個人都照了一張。
最后,他還是沒等到王清年回來。
只能把這兩天店里的營業額,還有玻璃廠新下的蔬菜采購訂單,一起塞進挎包,直接回家。
“我走了,大哥回來替我說一聲。”他跨上自行車。
“路上慢點!”余大嫂追出來,“對了,安子,家里孩子那邊你多管著些。”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