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
左賢王看著本部大營方向升起的滾滾濃煙,愣住了。
然后眼睜睜看著自家大營的輜重被焚毀、留守士兵狼狽逃竄,而那支該死的夏軍騎兵再次消失在草原深處。
他壓抑已久的怒火終于徹底爆發了。
“王!戩!我誓殺汝!!”
左賢王猛地拔出腰間鑲滿寶石的彎刀,瘋狂地劈砍著身旁的帥旗旗桿。
堅韌的木桿在他狂暴的劈砍下木屑紛飛,最終“咔嚓”一聲斷裂,繡著金狼的王旗頹然墜落,被馬蹄踐踏入泥濘之中。
赫連兀術更是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發出不甘的咆哮。
兩萬精銳!
加上之前損失的兵力,以及斥候營幾乎被打殘的代價,非但沒有抓住那八百人,反而被對方再次戲耍,連自己的大營都被端了。
這已不是戰術上的失敗,而是徹頭徹尾的羞辱。
他戎夏皇子,未來王庭的繼承人,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廢物!都是廢物!”
接著他猛地轉身,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左賢王,遷怒的意味毫不掩飾,“你的兵呢?你的人呢?連八百人的蹤跡都摸不清,你的部落勇士難道只會牧羊嗎?!”
左賢王本就因部落根基接連被毀而心如刀絞,此刻再遭赫連兀朮當眾斥責,一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硬邦邦地頂了回去:
“殿下!若非你執意要先破虎跳關,延誤了回援時機,豈容王戩小兒如此猖獗?!我部族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帳內其他將領噤若寒蟬,看著兩位最高統帥幾乎要拔刀相向,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報!
隨著傳令兵的到來。
一隊神情冷峻、身披黑甲的王庭金狼衛緊隨其后。
然后便是戎夏王赫連鐵山身邊最信任的老薩滿,他手持象征著王權的骨杖,臉上布滿褶皺,眼神銳利,緩緩走來。
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大營和面色難看的赫連兀朮與左賢王。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
老薩滿直接展開了手中金色的狼皮卷軸,用蒼老而冰冷的聲音宣讀:
“大戎夏王令:二皇子赫連兀朮、左賢王托雷,爾等統兵十萬,圍攻虎跳關久攻不下,反致王戩孤軍深入,肆虐腹地,焚我牧場,毀我根基,損兵折將,動搖國本!”
“赫連雄戰死,玄骨宗上師罹難,此皆爾等輕敵冒進、指揮失當之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赫連兀朮和左賢王的心上。
兩人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變青,卻只能低著頭,死死咬著牙,不敢辯駁。
“王庭震怒,各部離心!”
老薩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然的威壓,“命爾等接令之日起,暫停一切對虎跳關之攻勢!赫連兀朮,剝奪前線總指揮之權,即刻率本部兵馬,不惜一切代價,剿滅王戩所部!若再讓其肆虐王庭腹地,提頭來見!”
“左賢王托雷。”老薩滿的目光轉向他,更加冰冷,“你部損失慘重,暫歸皇子節制,戴罪立功!若再有不協,致使戰局敗壞,削爵奪地,絕不姑息!”
宣讀完畢,老薩滿將王令重重塞到赫連兀朮手中,冷哼一聲:
“殿下,你好自為之!大王的意思是,虎跳關可以暫時不要,但王戩和那長公主,必須死!他們的頭顱,是平息王庭怒火和各部怨氣的唯一之物!”
說完,老薩滿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兩人一眼,在金狼衛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王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赫連兀朮死死捏著那卷沉重的王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剝奪指揮權,戴罪立功……
這是父王對他前所未有的嚴厲斥責和懲罰。
所有的榮耀、所有的野心,仿佛都在這一刻被王戩粉碎了。
“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將王令摔在地上,瘋狂地踐踏。
“王戩……李明月……不殺你們,我赫連兀朮誓不為人!!”
左賢王看著狀若瘋魔的赫連兀朮,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和這位皇子,已經被徹底綁在了同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
若不能盡快摘下王戩的頭顱,等待他們的,將是比戰死沙場更凄慘的下場。
……
王戩與長公主率領的八百驍騎,以戰養戰的策略運用得愈發純熟,鐵蹄所向,那些防備松懈的戎夏貴族牧場、小型囤積點如同朽木般被輕易摧毀。
他們行動如風,來去無蹤。
今日還在東邊百里外焚毀一處糧倉,明日便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西邊的一條商道上,劫掠補給戎夏前線的商隊。
他們甚至故意留下一些指向錯誤的行軍痕跡,將追捕他們的戎夏軍隊引得暈頭轉向,疲于奔命。
更讓戎夏貴族們膽寒的是,這支夏軍并非一味殺戮。
王戩采納長公主之策,將繳獲的部分糧食、財物,分發給那些被戎夏王庭和大部族壓榨的小部落和奴隸。
一開始,這些牧民驚恐躲避,但漸漸地,開始有人用復雜而隱含著希望的眼神,偷偷注視著這支不一樣的敵人。
草原上開始悄然流傳起“大夏長公主”和“王將軍”的之名,雖不敢明面支持,但暗中的抵觸情緒在蔓延,提供給戎夏主力的情報和支援在減少。
此消彼長之下,王戩所部的補給非但沒有枯竭,反而因為一次次成功的襲擊而變得更加充裕,甚至更換了更好的戎夏戰馬,士卒的甲胄兵器也得到了補充和修繕。
雖然人數因傷病略有減員,但剩下的無一不是歷經血火淬煉的真正精銳,士氣高昂,對王戩和長公主的信任近乎盲目。
這一日,他們的兵鋒,指向了一座名為“灰巖城”的城池。
此城并非位于邊境,而是深處戎夏腹地,因其周邊盛產一種質地堅硬的灰色巖石而得名。
它雖不如虎跳關那般險要,卻是戎夏東南區域一個重要的物資集散中心和手工業城鎮,尤其以打造優質箭簇和修補鎧甲聞名。
更重要的是,此地囤積著大量準備運往前線的軍械和皮革。
由于身處腹地,灰巖城的守軍并不多,僅有不到兩千人,且多為二線部隊,警惕性遠不如邊境守軍。
城主乃是左賢王的一個遠房侄子,素來以奢靡享樂著稱。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灰巖城墻上的守軍抱著長矛,打著哈欠,望著城外一片寂靜的黑暗,渾然不覺死神已然降臨。
王戩沒有選擇強攻。
他親自帶領數十名最擅長攀爬的精銳,借著夜色的掩護和城墻巖石的凹凸,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摸上了城墻。
解決掉幾個昏昏欲睡的哨兵后,他們迅速控制了靠近城門的一段墻垣。
“敵襲!敵襲!”
凄厲的警報終于響起,但為時已晚。
城門被從內部打開,埋伏在城外的長公主親率主力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涌入城內。
城內的守軍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的抵抗。
他們從睡夢中驚醒,只見街道上鐵蹄如雷,火光四起,雪亮的刀鋒在黑暗中劃出致命的弧線。
那位養尊處優的城主,甚至連鎧甲都沒來得及披掛,就在府邸門口被雷豹一斧劈成了兩半。
戰斗幾乎在黎明前就已結束。
負隅頑抗者被無情格殺,大部分守軍在群龍無首下選擇了投降。
王戩站在灰巖城的城頭,親手將那面破爛的戎夏狼旗扯下,扔在地上。
象征著長公主的玄色鳳旗與王戩的“王”字將旗,在晨風中緩緩升起,獵獵作響。
城內堆積如山的軍械、皮革、糧食,盡數落入他們手中。
“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王戩目光掃過那些打造軍械的作坊和來不及運走的物資,冷然下令,“連同這座城,一并燒了。”
=沖天的烈焰再次燃起,映紅了戎夏腹地的天空。
灰巖城的陷落,不僅僅是一座城池的丟失,更是對戎夏王庭威望的沉重一擊。
消息傳出,整個戎夏東南區域震動,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大大小小的部族和城池人人自危,再也不敢高枕無憂。
長公主與王戩并肩立于城頭,望著下方熊熊燃燒的城池和忙碌搬運物資的將士。
她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堅毅,鳳眸之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王戩。”
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我們或許……真的可以做到。”
王戩目光遙望北方,那是戎夏王庭所在的大致方向。
他沒有說話,但緊握的拳頭和眼中燃燒的火焰,已然說明了一切。
以八百孤軍,攪動草原風云,兵鋒所向,直指金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