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一條如羊腸蜿蜒的鄉間小道上緩速行駛,打從出生之日起就只見黃沙的俞朗,心情復雜的欣賞著車窗外風景,相信自己哪怕真見到了元宇宙里描述的圣潔天堂,也不會比那由不同層次綠色組成的現實田園更美。
溫凡勛不讓年輕人插手,充滿自豪的親自為俞朗當向導。
科學城農場占地約1.2萬平方米,在地球表面90%的地域沙漠化、僅剩10%的水資源又被壟斷的絕境下,這座農場不折不扣就是“生存糧倉”,處處體現人類對抗環境限制的技術結晶。
面積有限,需要在“自給需求”與“地下空間約束”之間找到平衡,所以不同于地表正常農場的改造,技術人員不得不圍繞“無自然光、空間有限、資源閉環”這三大核心矛盾展開每一處設計,力求全都符合對地下環境精準適配的要求。
地下農場選址位于科學城東側生態保障區,總體呈“梯田式模塊化”布局,地塊不大,但通過立體化垂直利用,實際種植面積已達2.8萬平方米,可滿足98名科研人員外加二百多AI仿生人類日常大部分果蔬需求與超過一半的谷物需求。
剩余缺口,依然靠從營養液中獲取,但絕非是那種由超速網提供給普通民眾、從旱地植物中提煉的劣質腦機營養液,而是富含優質蛋白質的功能型飲料。
地表正常農場的作物生長依賴自然光、露天土壤、自然降水三大基礎,地下農場需完全脫離自然條件,從光照、空間、土壤、水肥、環境、抗風險六個維度進行顛覆性改造。
俞朗在城門口見到的“太陽”,是定制化超大LED光譜燈,可以模擬地表上午9-11點、下午2-4點的黃金時段光照,主要包含波長400-500納米,可促進葉片生長的藍光,和波長600-700納米,可促進果實發育的紅光,兩者之間的比例為7:3。
每一塊“農田”都由多層立體種植架組成,架高1.2米,共3至4層,每層單獨配備可調節燈板,通過“光效分層控制”,比如葉菜種在下層,采用150μmol/m·s的低光強,番茄種在上層,采用300μmol/m·s的高光強,使單位面積產量相比地表農場增產4倍以上。
前方道路中央,竟出現了一只成年沙狐大小的灰兔,一點也不認生,跳開時似乎還抬起兩條前腿給車里人打了個招呼。
“這又是……”俞朗這次是真認為自己因過于吃驚而出現了幻覺。
溫凡勛撫弄著下巴上的短胡子哈哈大笑,“年輕就是好,俞教授連這么小的小家伙也看清了呢?!?/p>
俞朗嚴肅慣了,皺紋密布的臉悄然發紅,“溫老您就別取笑我了,我這對老花眼不過是見到了一個又小又灰的輪廓。”
溫凡勛開玩笑適可而止,指著灰兔消失的草叢說:“地下空間土地資源局限太大,不可能復刻舊時代地面農場那種散養加大規模圈養的模式,我們必須放棄養豬、牛、馬那些大體積、高耗水的畜禽,聚集資源飼養中小型、短周期、高蛋白、低消耗的家禽品種,比如短毛迷你兔、矮腳雞、麻羽鴨,甚至是蛋白補充物種黑水虻的幼蟲,這樣做的好處是大家不僅有肉吃,還可以同時兼顧肉蛋供給與環境的適配性,健全從種植到養殖,再到糞污,然后再回到種植的生態鏈的關鍵環節。要知道畜牧業需要發展,也得盡量避免生產多余廢棄物,我們是盡量通過糞污資源化、水資源循環和飼料自給,實現與梯田區和水循環中心的聯動,形成完整的閉環生態體系?!?/p>
溫凡勛話音未落,俞朗又聽見了潺潺流水聲,并伴隨水泵機房開動的轟鳴,盡管坐在車上,他也能感覺地面發生輕微震動,本來平坦的道路變得有些顛簸。
坐在“飛蟻”后排的兩人,姑娘名叫葉欣嵐,小伙名叫呂峰,都出生在科學城,是從聽浪水文科考聯盟畢業的學生,目前是基地“地質虹吸現象研究組”的實習生,正與導師溫凡勛一起致力于組建“虹吸井成因與阻斷技術跨學科平臺”的搭建。
雖然溫老老當益壯,說這么久話也有些累了,葉欣嵐幫他向俞朗講解:“從進入地下科學城直到現在,俞教授想必一直在猜測圍繞城市流淌的地下河是怎么回事對嗎?”
俞朗連連點頭。
葉欣嵐笑著說:“這個呀,得感謝公歷年的前輩們。打造一座適宜人類居住的城市,無論在地上還是地下,擁有水源都是頭等重要的大事。然而地球絕大部分水資源都給虹吸怪物吸走了,想在地底幾百米的地方找到沒受污染,可以食用的地下水,談何容易?如您所知,地下城的前身是三百年前建造的朗創科技大廈,距離最近的城市地鐵口只有幾公里,聯盟成員居然在塌陷巷道內測出了一口水位穩定在2.5米,且水體中溶解的氧氣含量為3.2毫克/升的集水井。后續鉆探證實,這口集水井與20米深的砂卵石含水層連通,沒檢出硫化物,說明它沒被虹吸生物侵入。”
呂峰聽到這兒,心急的插話:“是啊是啊,不難理解專家們的發現有多么關鍵,以前的人說水是地球之母,現在我們也想說水是地下科學城之母!通過公歷年的歷史圖紙可以了解,地鐵站通常連接長1-2公里的區間隧道和附屬通道,比如人員逃生通道、設備井什么的,幸運的話,那些分支結構可能延伸向地層下更深層次的含水層?!?/p>
溫凡勛休息片刻,又搶過晚輩們的話說:“水樣測試合格后,聯盟立即采取行動,在周邊三公里范圍內實施深地水文屏障工程,將膨潤土混合注入砂巖漿,形成厚達12米的防滲墻,構建了負壓阻斷截水帷幕。我們在屏障墻體嵌入多組壓力傳感器,當深海虹吸導致外部巖層壓力驟降時,系統自動注入高壓惰性氣體平衡壓差,阻止水源流失。至于如何進行深地水定向采集,靠的可是你們朗創團隊研發出來的AI仿生人,他們充當地質工,搭載聲波探測儀,定位未被虹吸影響的孤立承壓水層,通過定向鉆井技術建立點對點取水通道,又配套用膜分離設備去除水中99%的鹽漬,別說用來生態灌溉,就算是不經高溫加熱直接喝進肚子里也沒事?!?/p>
俞朗聽得入神,卻始終揣著疑問,問道:“據我掌握的地質資料顯示,以四大洋為核心向外呈扇形輻射的廣大區域,虹吸井的數量每年都在增加,就算你們建造了強大的隔離屏障,也很難保證從集水井采集的地下水不斷供對吧?”
“呵呵~”溫凡勛抖動幾下白胡子,完全不在意俞朗的擔心,“老俞,別總把眼光集中在地球的慷慨贈與上,當這個星球自身遭受重創難以修復時,人類必須另想辦法自救。等我們重新強大起來,才能再轉頭來拯救地球。”
“哦?詳細說說?”俞朗精神一振。
溫凡勛:“你見到的地下河,城門外的河段長度在800米,寬3.5米左右,它的來源可不止是遠在十幾公里外的地鐵站集水井與卵石層,還來自于一種叫做‘大氣高效捕獲’的方式?!?/p>
“嗯?你不會是說那條河的一部分來自沙漠里的雨水吧?”
“溫老正是這個意思!”葉欣嵐是個文靜的姑娘,到了這時也難抑激動的心情,“果殼會的逆流者們在沙漠各地修建起偽堡,就是外形看著像沙巖,其實內部藏有大型設備,可以發揮各種功能的隱形堡壘,比如假裝成抵抗組織武裝力量的總部,引開機械蝎巡邏兵的注意,達到丟車保帥的目的。今天您能順利逃過機械蝎的耳目來到地下城,正是因為果殼會啟動了一處偽堡引開敵人。當然,咱們收集雨水靠的是另一種偽堡,就是在那種外表偽裝性極強的建筑體頂部安裝了12組梯度冷凝集水器,利用沙漠中晝夜不同的溫差,將夜間飽和水汽壓縮成液態水導入地下。用這種方式蓄水,日產量能達幾噸甚至十幾噸。不過嘛,最受歡迎的做法還得數雨水應急截流。地表沙化越嚴重,降水頻率和降水量反而就越多,這極大便利了我們。逆流者協助聯盟在地表安裝了16個隱蔽集雨窖,通過虹吸反向阻斷閥收集雨水,經紫外線消毒后再注入地下水庫,也就是您現在聽見水泵啟動的地方。萬一遇到危險,反向阻斷閥門可以在0.3秒內切斷偽堡與地下水力設施的聯系。”
經葉欣嵐滔滔不絕的一通介紹,俞朗對地下科學城河流的來源豁然開朗,發自內心的敬佩聽浪水文科考聯盟成員們的頑強與睿智。
但最大一個疑問,仍然窩在心里,他咬一咬牙鼓起勇氣問:“地球不僅變成了沙漠,三百年來還地震不斷,地下比地上更容易受到波及,你們又是如何對抗頻發的地震,一直像這樣無憂無慮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