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之后,柴小米本就沒機會再去紅綃的竹屋了。
因為盛大的朔月箭決——正式開始了。
柴小米從未見過街上涌來這么多人。人頭攢動,熙熙攘攘,仿佛整個江湖都被這場比試引到了此地。
有獨行的江湖客,亦有結伴而來的世家子弟,他們背上負著的弓也形色各異,有木制的,銅鑄的,甚至還有鑲玉的。
柴小米目光不由自主轉向身旁的少年。
鄔離立在熙攘人潮中,宛若一抹灼眼的亮色。
今日他又換回了那身靛青苗服,他總是嫌棄中原人的服飾束手束腳,苗服袖口寬大,方便自在施展。
層層疊疊的銀項圈與墜飾隨他步履輕蕩,眼尾天然帶薄紅如染桃,使得雪山靈泉般的清冷美貌,愈加透著驚心動魄的艷。
果然,還是苗服最襯他。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目光在各式各樣的弓中,突然就瞥見了一把破破的,甚至都稱不上是弓的木柄。
破舊、簡陋,是折斷后又被人用麻繩纏起來的,弓弦也細得可憐,仔細看像是古箏上的琴弦。
她順著這把弓望去,只見一個布衣青年背著它正摸索著往前挪動,僅能憑著模糊的光影與人潮涌向判斷方向,免不了被人撞得踉蹌,一個脾氣暴躁的路人更是直接將他狠狠搡到街邊。
眼見小滿一個趔趄撞翻了路邊的攤子,額頭重重磕在商鋪前的石階上。
柴小米心頭一緊,她想也沒想就要跑過去扶。
可肩膀卻被鄔離緊緊扣住。
街上人潮洶涌,行人難免摩肩接踵,可柴小米周身卻始終干凈清爽,甚至連一片衣角都沒沾到別人,因為她幾乎整個人都被鄔離攏在懷里走著。
察覺她身子往外掙,鄔離手臂一收,將她輕易撈了回來:“亂跑什么,看路。”
“我去扶小滿,你松開我一下。”
剛才那一番動靜不小,攤販的罵聲與小滿摔倒的悶響鄔離自然也留意到了,可他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臂彎絲毫未松,甚至將她圈得更緊了些。
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屑:“一個愚蠢的負心漢而已,有什么可扶的,專心走你的路。”
小滿這一跤摔得不輕,可推他的人早已溜之大吉,路過的人也只是冷漠地掃一眼,無人伸手。
只有攤主對著他滲血的額頭破口大罵,要他賠錢。
“什么負心漢?”柴小米聽得糊涂,用力掙扎起來,“你快松開我呀。”
見她使了蠻勁,鄔離手上的力道驀地一松。
既不愿放她走,又怕真的弄疼了她。
“行了,別掙了。”他只好陰沉著臉妥協,卻緊緊牽住她的手,帶著她大步穿過人群,“我去扶。”
見鄔離像拎小雞似的將小滿一把從地上提起來,柴小米趕忙提醒:“你輕點呀。”
她邊說著,邊默默掏出一錠銀子遞給攤主,笑瞇瞇說了幾句吉利話。
攤主看那姑娘嘴甜,又賠了錢,叫罵聲頓時歇了,轉身去收拾散落一地的貨物。
小滿顧不上擦拭額上淌下的血,忙不迭朝鄔離作揖道謝。
鄔離扭過頭,嫌棄地拍了拍手,語氣冷硬:“別謝我,想扶你的可不是我。”
話音未落,他瞥見柴小米正低頭在身上摸索著什么,視線再一轉,便落到小滿額前刺目的血跡上。
見她襦裙側襟里那方粉色帕子已露出一角,他眼神微沉,趁她還未想起那塊粉色帕子,忽地“嘩啦”一聲撕下自已苗服的一片衣擺,徑直塞進小滿手里。
“擦血。”
兩個字,又冷又硬。
柴小米卻怔了怔,隨即臉上綻開一抹欣慰的笑。
誰懂啊。
看見反派突然開始“學雷鋒”的救贖感。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離黑化越來越遠了?
她歡快地湊上前,黑亮的眼眸里漾著光,嗓音軟軟揚起:“樂于助人的好離離,最討人喜歡啦。”
喜歡......
鄔離微微一怔,眼底倏然掠過一瞬清亮。
幾日來的煩悶心緒,頓時在這一刻悄然散開,連眉眼間堆積的那抹陰郁似乎都淡了點。
終于肯說了,自轎輦那回之后,想從她口中再聽見這兩個字,可真不容易。
無論他是騙、是誘、還是哄。
偏偏她就是不肯再說了。
他覺得自已像沉在水底的魚,被餌鉤反復撩撥著、懸吊著。
他明明心甘情愿咬鉤,可那人卻始終不肯,將他拉出水面。
鄔離眉梢輕輕一挑,忍不住追問:“那我若是個壞離離,你是不是就不喜歡了?”
“那也要看壞到什么程度嘛,你要是壞到見人就殺,那我就不——唔!”
柴小米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少年用手牢牢捂住了。
“別說了。”鄔離皺起眉,眼底掠過一絲陰翳,“我不想聽。”
好險,差點又勾起情蠱反噬了。
嘖。
這雙生情蠱明明用他的心頭血養起來,怎這般無用?
莫非是他養蠱的方式不對?
頭一回,他對自已的能力生出了些許懷疑。
柴小米扒開鄔離的手,見小滿已將額上的血擦得差不多,便彎身替他拾起掉落在地的弓。
原本用麻繩纏縛的木柄,這下徹底斷成了兩截。
“小滿,你去參加朔月箭決,是為了取得冰弓玄箭換黃金萬兩,對嗎?”柴小米將殘破的木柄輕輕放回他手中,“可你眼睛看不清東西,要怎么射中月影妖靈呢?”
小滿一怔,靜默了片刻,忽然認出這個溫軟的嗓音。
是那日在幻音閣被他撞到,卻輕聲說“沒關系”的姑娘。
原來,那時他與管事的對話,都被她默默聽去了。
“多謝姑娘關心。”流落幻音閣以來,小滿得到的善意實在不多,因而對這份體貼格外感念。
他微微垂首,認真答道:“我雖不能視物,但對光卻有感應。聽說落星塬中是無盡長夜,而月影妖靈靠吸食月光成形,是會在暗處發光的精魅,我只需循著那一點光亮,便能找到它了。”
“你的弓已經壞了,用不了了。” 柴小米垂眸看著那斷掉的弓,聲音輕緩,“更何況,朔月箭決需要兩人一組,你有同行的伙伴嗎?”
小滿的頭一點點低了下去。
事實上,許多獨自前來的人都會在現場尋找搭檔。可像他這樣目不能視的半盲之人,又有誰愿意與他同組呢?
但他還是不甘心,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也不愿放棄。
這就像是棋局里所說的——
殘局,未必無生機。
弈者之心未死,棋便還在繼續。
小滿捏緊了木柄,正欲開口,柴小米卻忽然道:“萬兩黃金我有,不過須得等上幾日,屆時一并給你。”
“萬萬不可!我怎能平白收姑娘的銀兩!”他慌忙搖頭。
“就當是借給你的。”柴小米語氣輕軟,話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你這趟出來是瞞著香云的吧?還偷偷拆了她的古箏弦做弓弦,你若是不肯回去,我就將此事告訴她,我瞧你怎么跟她解釋。”
小滿傻眼了。
這姑娘方才還溫聲細語,轉眼卻軟中帶刺地威脅起他來。
老實人瞬間沒招了。
他靜默片刻,終究低下頭:“好......我這就回去。”
若她真愿借他這萬兩黃金,待為香云贖身后,他此生便是做牛做馬,也定要償還這份恩情。
“你倆是打算聊到什么時候?”
鄔離懶洋洋地坐在一旁石階上,單手支著下巴,眉梢已染上明顯的不耐,“正好前頭有間茶室,要不我去讓老板開個雅間,再沏兩壺好茶,好讓你倆慢慢聊?”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漫不經心地拎著少女的裙擺。
石階上還殘留著小滿未干的血跡,她站的位置恰在臺階高處,他拎著那一角裙裾,輕輕往自已這邊帶了帶,免得被污跡沾染。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特意請花娘梳了雙髻,發間點綴著兩串新采的淺色鈴蘭。
一身齊胸襦裙,外罩輕紗質地的半臂,通身以淺綠為底,襟前繡著細致的纏枝紋樣。
絲絳輕垂,裙擺如煙,整個人立在那兒,就像春日里一株柔婉搖曳的柳枝,清新又靈動。
這身新裙子是她特地買的,說是要當什么“啦啦隊”,給他和宋玥瑤加油打氣。
若是這會兒沾了血污,怕是要委屈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