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又回到張家,本來午飯就接近尾聲,又被這么一鬧,誰也沒心思再坐回飯桌上了。
大家轉移到了客廳,沙發不夠坐,就搬來凳子,圍著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大人們邊看邊聊。
但沒消停多大一會兒,張家的房門就被“砰砰砰”地敲響了,那聲音又急又重,帶著一股子火氣十足的架勢。
張母眉頭一皺,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身:“指定是何芳找來了,我去看看。”
她對何芳的來意心知肚明。
張慧珍一聽,也“噌”地站起來:“媽,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她還能說出什么花兒來!”
門一打開,外頭站著的果然是何芳,她一手緊緊牽著臉上還帶著怒氣和淚痕的齊小川,另一只手已經抬起來,用手背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一張口就是哭腔:
“張嫂!你可要給我家小川評評理啊!慧珍她、她這么大個人了,怎么能欺負小孩子呢!”
何芳的聲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極強,恨不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我們家小川已經夠可憐的了,親媽也不在身邊,你們張家不愿意幫忙寫那個什么諒解書就算了,那是大人的事兒,我們也不強求。”
“可你們怎么能、怎么能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啊!他還這么小,懂什么呀?”
她邊說邊把齊小川往身前推了推,指著孩子臉上那道淺淺的紅痕,“你看看!看看這臉!孩子回家委屈得直哭,說被大人打了!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張慧珍一聽這話,火氣“轟”地一下就燒起來,她往前一步,擋在張母前面,毫不客氣地反駁:
“何嬸!你少在這里顛倒黑白!明明是你家齊小川先欺負人!嘴也臭得很,逮著人就罵!還動手推人!大寶看不過去才和他理論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們欺負他了?你這不是惡人先告狀!”
何芳立刻瞪圓了眼睛,聲音拔得更高:“我家小川欺負人?他才多大點?比你家大寶還小半歲呢!他能欺負得了誰?張慧珍,你說話要講良心!”
“我講良心?整個家屬院誰不知道,你家這齊小川就是個小霸王!” 張慧珍手一揮,氣勢十足。
“他仗著個頭大,今天打這個,明天罵那個,搶玩具、揪小姑娘辮子,哪樣沒干過?我看他就是欠管教!今天不過是踢到鐵板了!”
她們在門口這么一吵吵,聲音很快就吸引了左鄰右舍,有好幾戶人家都悄悄打開了門縫,或是站在自家門口、樓梯拐角處張望,竊竊私語聲漸漸大了起來:
“哎喲,又是齊家那寶貝孫子惹事了吧?”
“可不嘛!那孩子真是,上星期還把我孫女辛辛苦苦疊的紙飛機搶去撕了,我說了他兩句,好家伙,晚上就拿小石子砸我家玻璃!”
“托兒所的阿姨都頭疼,隔三差五就有家長去找,都是被他欺負的。”
“聽說齊家都不想要這孫子了,這不,在林家住好幾天了?林副廠長,哦不對,林科長家現在是真熱鬧。”
“出了那樣丟人的閨女,還能不熱鬧?我看這孫子也夠嗆!”
這些議論聲雖然壓低了,但斷斷續續飄過來,何芳聽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扭過頭,想要找出是誰在嚼舌根,可那些探頭探腦的人立刻縮了回去,或是移開視線,她根本對不上號,只能氣得臉色發青。
齊文賢的父親前幾年升了廠長,那時候林霞在家屬院走路都帶風,大伙兒對齊小川的橫行霸道再不滿,看在齊廠長的面子上,也只能忍氣吞聲,私下抱怨。
林家當時也勢頭正好。
可自從林霞拐賣人口的事兒爆發,林長江因為家風問題影響惡劣,經常請假心神不寧,工作也出了紕漏,被廠里從副廠長降成了后勤科科長。
家屬院的風向立刻就變了,以前巴結何芳的人少了一大半。
等齊家把親子鑒定結果一出來,直接把齊小川送回了林家,一家子都覺得這事兒丟人,也沒到處說。
家屬院的人雖然不清楚具體內情,但猜測聲也不斷,覺得齊家這是不想要,這個“人販子”生的孫子了!
那些家里孩子曾被齊小川欺負過的,心里別提多痛快了,睡覺都能笑醒。
何芳這會兒哪里肯承認自家孫子有問題?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著齊小川,對張慧珍吼道:
“你在胡說八道什么!我家小川回家說得明明白白,是那個新來的鄉下孩子,還有你家大寶,兩個人合起伙來打他一個!到底是誰欺負誰?啊?你們張家仗著人多勢眾,就這么顛倒黑白嗎?”
林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被墻壁擋著,看不見門口的何芳,但何芳那套蠻不講理的說辭,卻一字不落地鉆進她耳朵里。
她只覺得一陣荒謬。
記憶里那個雖然有些小心思、但至少表面上還講究體面、講道理的養母,仿佛徹底消失了,只剩眼前這個為了維護親生女兒的血脈,可以睜眼說瞎話、胡攪蠻纏的陌生婦人。
旁邊的豆豆,原本乖乖坐著,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特別是那個有些尖利的女聲,他覺得有點耳熟。
小家伙好奇心重,躡手躡腳地溜到門邊,探出個小腦袋,想看看是誰。
結果,正好和目光掃進來的何芳對了個正著!
何芳一眼就認出了豆豆!
她心里那股因為林霞、因為孫子被“欺負”、因為聽到閑言碎語而積攢的邪火,仿佛瞬間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何芳猛地用力,一把推開還擋在面前的張慧珍,抬腿就往張家客廳里沖!
張慧珍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幸好有張母扶著。
“好哇!我說怎么這么大陣仗呢!原來是來稀客了啊!” 何芳沖進客廳,眼睛掃了一圈,就瞪著坐在沙發上的林棠身上,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林棠!你可真是有出息了啊!回了滬市,不先回家看看把你養大的爹媽,倒先跑到外人家里,合起伙來欺負你妹妹的兒子!你的良心呢?啊?被狗吃了嗎?”
林棠緩緩站起身,臉上沒有何芳預想中的驚慌或愧疚,只有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嘲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