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定下了品鑒堂,但正是品鑒之前也需不少時日,公告需要發布下去,消息也要傳達各處,最重要的是,新布尚且要多準備些,免得屆時不夠用。
一件件事吩咐下去,朝廷要品鑒棉布一事,不僅通過商隊在水陸碼頭傳遞,更隨著朝廷的邸報,迅速傳遍四方。
這股風,也毫不意外地吹到了南洋。
巨港、馬打藍、亞奇、渤泥...這些南洋小國們聽聞了這個消息,心中立即有了主意。
如今的大明是個什么形勢,看看巴達維亞大明官員的駐蹕便知道了,鄭侯爺將港口管理得井井有條,每隔一段時日便要親自領著船隊外出巡航商路。
如今的南洋,別說海盜了,便是海里的鯊魚見了大明的船都要繞著走。
另外還有大使館的官員,管理的不僅是當地的大明百姓,就算土人有麻煩事,只要不涉及官方利益,他們能幫的,也就幫了。
同此前和蘭人在地時候,可謂是天壤之別。
更重要的是,大明對他們這些小國小部落的內政,也從不干涉,他們外頭不允許奴隸買賣,但見到他們帶著奴隸,頂多皺皺眉頭,話定是不會有一句的。
如今,西方那些強盜妄圖用他們的棉布同大明打擂臺,嘿,這個熱鬧,他們可不能不湊!
不僅要湊,還要利用這次機會,好好出出氣才好!
“天朝上國要展示他們的布匹,我們雖在南海,亦當遣使前往,以示恭順...”
這是蘇丹對他的大臣吩咐的。
馬打藍更是直接對他的采辦官下令,“大明皇帝的面子比黃金還重要,品鑒會上,但凡是大明官方拿出來的布,尤其是那些所謂的新布...如果搶不到,舊的也行,不管好壞,先買一批回來,就算...就算質地粗糙,給宮里的奴隸做衣裳也是好的,絕不能空手而歸,更不能讓番夷看了笑話。”
亞奇和渤泥的首領們也抱有類似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這不僅僅是一次商業品鑒,更是一次政治表態。
購買大明的棉布,是對大明權威的認可,是維系同天朝上國良好關系的必要投資。
至于布匹本身的實際價值,反而退居次要地位。
于是,在通往大明的海路上,除了往常的商船,又多了幾艘懸掛著王國旗幟的官船。
船上載著香料、珍珠、象牙等獻給大明朝廷的禮物,也載著各國君主采辦松江棉布的密令。
大明如今的港口甚多,但最熱鬧的還是泉州、廣州這兩個港口,這里不僅聚集著大量的番夷商人,眼下又多了南洋來的宮廷采辦,這可讓市舶司的官員大為震驚。
他們一邊派人接待,一邊將消息送往京師。
南洋宮廷采辦也來參加品鑒會的消息很快在街巷中流傳開來,一處酒樓中,靠窗坐著的是個大胡子的番夷商人。
他目光銳利,看著門外經過的南陽人。
他們穿著色彩艷麗的服飾,眼中滿是對明國城鎮的贊嘆和驚訝,陪同的明國官吏也是一臉驕傲,一邊介紹著什么一邊走遠。
“哼,這些南洋人,誰不知他們來干什么?當初跟在和蘭人后面跑,現在又來捧明國的臭腳。”
坐在大胡子對面的一個綠眼睛男人不屑地“嗤”了一聲,遂即看向大胡子,用和蘭語問道:“你手頭那些貨,還有信心賣得出去嗎?”
大胡子眼神冰冷,收回視線開口道:“總督賣這些布,可不是為了賺錢,為了什么,你還不知道?”
綠眼睛點點頭,“是,總督閣下高瞻遠署,自然有他的部署...”
城中不止有大胡子、綠眼睛,還有不少番夷商,有從西方來的,有從更東方來的,他們聽聞消息后也從各地聚集了來,更有不少還在路上,怕是趕不及了。
當初,他們得知和蘭人有了一臺明國的紡織機,并且也織出了松江棉布后不知有多羨慕嫉妒。
遂即,和蘭東印度公司給出了比明國棉布更低廉的價格,甚至還特地將棉布運去明國售賣,果然引起了明國的留意。
所以這次,他們受荷蘭東印度的刺激,既懷著幾分警惕,也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前來觀察這場明國與和蘭之間的棉布戰爭。
和蘭人如果能成功用低價布攪亂明國市場,無疑給他們重新返回遠東市場提供了幫助,這是他們不愿看到的,因為如此一來,勢必將分去他們在遠東市場的份額。
而他們回去后,也勢必要絞盡腦汁同和蘭再談合作事宜,有了此前聯軍攻打巴達維亞的失敗在前,想必要求合作,和蘭還不知要提出些什么苛刻要求來。
但是,如果和蘭失敗,他們也樂于見到這個強勁對手受挫。
......
時維初夏,泉州已然熏風撲面。
泉州的海風裹挾著咸濕與碼頭貨物的混雜氣息,吹拂著市舶司衙門前新設的官驗棉布品鑒堂。
天空是明亮的魚肚白,幾縷薄云被日頭蒸地幾乎透明,陽光灑在港灣粼粼波光上,也灑在品鑒堂臨時搭建的彩綢棚頂上,顯得有些晃眼。
品鑒堂設于港口開闊處,輩倚著繁忙的碼頭,千帆林立、桅桿如林。
棚內以屏風稍作區隔,最顯眼處并排懸掛著三匹布。
左側的松江布色澤沉穩,中間的番夷布顏色略顯刺目,而右側的松江新布則泛著一種柔和而致密的光澤。
數名市舶司的胥吏與戶部算手肅立一旁,神情緊張中帶著一絲不容有失的鄭重。
棚外,人群早已圍地水泄不通。
除了那些衣著各異,眼神精明的中外海商,更多的是聞訊趕來的泉州和附近州城的百姓。
他們擠在衙役拉出的界線外,踮著腳,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小販趁機兜售著涼茶、瓜子,更添了幾分市井的喧鬧。
“瞧見沒?那就是番鬼的布?”
“看著是鮮亮,可不知耐不耐穿。”
“咱大明的布肯定是最好的,聽說宮里都用這個!”
“真的?我怎么聽說這些機器織的布都是賣給外國人的?”
“別管耐不耐穿,聽說番夷布便宜多了!”
“便宜沒好貨,沒聽說過嗎?”
“老祖宗還說價廉物美呢!”
“反正我大明的東西就是比番夷的好!”
百姓們或許不懂什么產業結構、海外市場,但他們樸素的認知里,關乎大明與番夷的比較,便天然帶著一股不愿自家輸陣的心氣。
這種情緒無聲地彌漫在空氣中,比那初夏的陽光還要熾熱幾分。
棚內,大明的官吏們,如那位主持品鑒的市舶司提舉,面色沉穩,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全場,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他們深知,此舉關乎國策,關乎圣意,更關乎東南賦稅命脈不容有失。
來自南洋諸邦的使臣或采辦,衣著華麗,神情矜持而恭敬。
他們安靜地坐在靠近展臺的位置,目光更多地流連于大明官吏的身上,顯然,政治考量遠多于商業權衡。
而那些西方商人,弗朗機、西班牙、以及英吉利,還有來自日本和朝鮮的商人們,則三五成群,站在稍遠些的地方。
他們臉上帶著審視與計算的表情,低聲用本國語言交換著看法。
有人目露驚訝于松江新布的質地,有人則冷眼旁觀,等待著必將會出現的價格之爭,盤算著這對他們與和蘭人,與大明貿易關系會產生何種影響。
市舶司安排的講解員見使臣差不多了,便開始講解三種棉布之間的不同,不斷強調新布采用了更細的棉紗,經緯更密,因此更耐磨、更透氣,長期使用不易變形等等。
然而,商人們精于計算,這些“感覺上”上的優勢,似乎并不足以說服他們掏出多一倍甚至更多的真金白銀。
“這位管事,”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番夷用大明官話開口問道:“口說無憑啊,你說密度高,耐磨,光靠手摸,誰能分出高下?誰知道你是不是把最差的和蘭布和最好的松江布拿來比?”
此言一出,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講解員和那三匹布上。
講解員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但似乎早有準備,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市舶司官員,見他微微頷首后,他回過頭,朝那番夷商人說道:“既然如此,便剪開這些布匹,讓諸位看看,何謂金玉其外、表里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