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花金娘啊。”
赫連的聲音中沒有絲毫驚訝。
張鈞儒站在他的身邊，將北京城里傳開的消息全部匯報給了蛇神大人。
赫連靠在搖椅之中，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袍，腳邊放著一圈暖爐，手邊的小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
即便是窗戶大敞，他也沒有感覺到太多的寒意。
房間里還燃燒著暖烘烘的炭盆。
紅梅在冰雪之中傲然挺立。
在收到張岳霆調(diào)查到的土匪名冊后，赫連就知道，花金娘是八年前剿匪案之中的幸存者。
花金娘一直留在破客棧不愿意離開，就是因為破客棧是距離當初的土匪窩最近的地方。
赫連腦海中思索著花金娘和暮雪樓安如的關(guān)系，這時候，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了張鈞儒的聲音。
“蛇神大人，吃點兒驢打滾吧！”
張鈞儒遞過來了一塊綿軟的糕點。
赫連掃了一眼張鈞儒，張嘴將糕點吃下。
張鈞儒朝著蛇神大人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此時。
朱紅的宮墻之內(nèi)。
太醫(yī)署的一間僻靜廂房里，溫暖靜謐。
空氣中飄浮著濃重的草藥氣味。
窗欞露出一條小縫，寒氣往房間里鉆去。
寒氣落在汪藏海的身上，冷意將他喚醒。
汪藏海躺在鋪著軟緞的榻上，緩緩睜開了眼睛。
肩胛下方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清醒。
他的腦海中不斷地回憶著祭壇上的場景。
汪藏海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他試著動了一下右臂，鉆心的疼痛讓他立刻放棄了。
這簡單的舉動讓他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汪藏海臉色蒼白，嘴唇干裂，剛剛睜開的眼睛里迅速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冷靜。
替皇帝擋刀，是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他可不想因為皇帝真斷掉一只手。
汪藏海看著肩膀處的傷口，他想到了蛇神大人。
如果他頂著這樣嚴重的傷去拜見蛇神大人，蛇神大人會可憐他嗎？
應該會吧……
蛇神大人那么仁慈。
汪藏海的思緒忽然被打斷。
“哎喲！汪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一個帶著驚喜的尖細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太監(jiān)手中還端著熱氣騰騰的藥，見汪藏海醒來，連忙湊到了汪藏海身邊，他的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
“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可把太醫(yī)們給急壞了！”
“太醫(yī)署的太醫(yī)們守了您一整晚，用了最好的金瘡藥和參湯，可算是讓您醒過來了！”
汪藏海目光轉(zhuǎn)動，落在太監(jiān)身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小太監(jiān)極其伶俐，立刻從旁邊溫著的暖壺里倒出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著汪藏海的頭，喂他慢慢喝下幾口。
溫水潤過喉嚨，帶來一絲舒緩。
汪藏海緩了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第一句便是：“陛下龍體……”
小太監(jiān)臉上的笑容更盛了，感慨道：“陛下萬安！多虧了汪大人吶！要不是您當時奮不顧身地那一擋，后果真是不堪設想！您可是立下了大功啊！”
汪藏海似乎松了口氣，微微闔眼，低聲道：“份內(nèi)之事，豈敢居功。”
“汪大人您太謙遜了！”
小太監(jiān)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充滿了羨慕與討好，“您這回可是一步登天了！陛下金口玉言，當著百官的面說了，您是他的股肱之臣！等您傷好了，飛黃騰達，平步青云，那是指日可待！到時候，您可別忘了奴婢今日在跟前伺候過您啊！”
汪藏海聽著這些奉承話，臉上并無多少喜色，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牽動了傷口，又像是別的什么。
汪藏海有些反胃，他強行壓下了嘔吐的欲望。
他沉默了片刻，不經(jīng)意地問道：“那個刺客如何了？”
究竟是誰能夠混入祭典行刺皇帝？
從刺客的藏身之處來看，這人顯然是對新宮地基十分了解的人。
也就是說這人和欽天監(jiān)脫不了干系。
提到刺客，小太監(jiān)的表情立刻變得義憤填膺：“哼！那該千刀萬剮的逆賊！當場就自盡了！真是便宜她了！”
小太監(jiān)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汪大人，您猜怎么著？后來剝了衣服驗明正身才發(fā)現(xiàn)，嘿！那刺客竟然是個女的！”
小太監(jiān)忍不住繼續(xù)唏噓道：“沒想到吧？一個女人，竟有如此狠辣的心腸和身手！真是駭人聽聞！宮里查了一夜，終于查清了她的底細。這刺客原來在北京城郊外開了一家小客棧做掩護，名字叫……叫什么來著？哦，對了！叫花金娘！”
“花……金……娘……”
汪藏海喃喃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刺穿。
他整個人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僵在了榻上。
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小太監(jiān)，察覺到了汪藏海的不對勁，他停下了話頭，有些無措地看著汪藏海驟然劇變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汪……汪大人？您……您這是怎么了？是傷口又疼得厲害了嗎？奴婢這就去叫太醫(yī)！”
汪藏海沒有任何反應。
他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小太監(jiān)的話。
他的目光失焦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瞳孔深處翻滾著驚濤駭浪。
花金娘……
怎么會是她？
竟然……是她！
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小太監(jiān)慌忙轉(zhuǎn)身小跑著出去喚太醫(yī)。
廂房里頓時只剩下汪藏海一人。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像一尊石雕。
汪藏海的指尖微微顫抖。
為什么偏偏是花金娘？
如果是花金娘，那么一切就能說通了。
汪藏海無意間向花金娘透露過新宮地基的暗道。
他從沒想過花金娘竟然會去行刺皇帝。
蛇神大人知道嗎？
蛇神大人會怪罪他嗎？
汪藏海閉了閉眼睛。
他的頭好痛。
汪藏海躺在床上，久久地，沒有任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