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之后，李治就把朝中大事扔給長孫無忌和許敬宗等人。
自己則是帶著金勝曼等妃子去上林苑游玩。
上林苑距大明宮不遠，乃是大漢以來便有的皇家苑囿。
歷經隋末戰亂，略有損毀，貞觀年間，李世民下旨重修擴建，如今已是規模宏大。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山水相依，草木蔥蘢，乃是大唐皇室游玩休憩、狩獵宴飲之地。
只是此時正值寒冬臘月，朔風呼嘯，苑中多數草木早已葉落枝枯。
往日里繁花似錦、鳥語花香的景象不復存在。
唯有幾株青松翠柏，傲然挺立，綴著零星的積雪，添了幾分清寂之美。
龍輦行至苑門，早已等候在此的上林令魏玄同，連忙躬身迎駕。
身后跟著上林苑的一眾屬官，皆是衣著整齊，神色恭敬。
魏玄同年約三十有余，出身官宦世家，學識淵博，做事勤勉，乃是李治親自提拔的官員。
自任上林令以來，恪盡職守，將上林苑打理得井井有條，深得李治信任。
平日里，李治時常來上林苑巡查，魏玄同也因此得以頻繁面圣。
這份殊榮，可不是尋常官員所能企及的，朝中不少人都暗中羨慕，皆言魏玄同前途不可限量。
“臣魏玄同，率上林苑眾屬官，恭迎陛下、貴妃娘娘、各位娘娘圣駕！”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各位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魏玄同躬身下拜，聲音洪亮，身后屬官亦隨之跪拜，齊聲行禮，禮數周全，不敢有半分輕慢。
李治掀開車簾，邁步走下龍輦，伸手扶了一把身旁的金勝曼，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儀：“魏愛卿平身，眾屬官平身?！?/p>
“今日朕閑來無事，帶眾愛妃前來上林苑散心，不必多禮，前頭引路便是?！?/p>
“謝陛下！”
魏玄同等人齊聲應答，緩緩起身，側身立于一旁，做了個引路的手勢，恭敬說道，“陛下，貴妃娘娘，各位娘娘，請隨臣來?！?/p>
“如今寒冬臘月，苑中草木凋零，并無甚景致?！?/p>
“唯有暖房之中，尚有幾分生機。”
李治點頭，目光掃過苑中景象，淡淡笑道：“朕知曉此時苑中景致尋常，今日前來，本就不是為了賞那些花花草草。”
“倒是聽聞你將暖房打理得極好，比往年更有起色，便帶眾愛妃去瞧瞧，也讓勝曼活動活動，沾沾生機。”
金勝曼微微躬身，柔聲道：“臣妾全聽陛下安排?！?/p>
其余幾位妃子，也紛紛應聲，緊隨其后。
一行人沿著苑中的石板路，緩緩前行。
石板路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羽林衛們分散在四周，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動靜，守護著李治等人的安全。
一路上，魏玄同一邊引路，一邊低聲向李治稟報上林苑的近況：“陛下，自前年陛下下旨擴建暖房以來，臣便命人悉心打理?！?/p>
“如今暖房已擴建至五十余間，皆用琉璃鋪頂，內設供暖通道，溫度恒定，適宜作物生長?！?/p>
“起初，暖房之中，只敢種植菘菜、胡瓜、韭菜等尋常蔬菜，供大明宮食用?！?/p>
“如今臣已嘗試著在暖房之中，種植一些奇花異草?！?/p>
“雖不及春夏時節繁盛，卻也長勢良好?！?/p>
“另有幾株牡丹，臣命人精心培育，有望在開春之前，便能開花?！?/p>
李治聞言，面露贊許之色：“魏愛卿有心了，此事你做得極好?！?/p>
“暖房之事，看似尋常，實則關乎民生?！?/p>
“今日朕帶你瞧瞧，日后待技術成熟，不僅大明宮能吃上新鮮蔬菜，將來亦可在長安城中推廣。”
“讓尋常百姓，在寒冬臘月，也能吃上新鮮蔬菜，不必再日日啃食干菜腌菜?！?/p>
魏玄同心中一振，連忙躬身說道：“陛下圣明！臣亦有此意，只是如今暖房建造成本頗高，琉璃、煤炭耗費巨大，暫時尚無法大規模推廣。”
“臣已命人摸索改良之法，力求降低成本，將來必當遵旨而行，將暖房之法推廣開來，惠及百姓。”
金勝曼走在李治身旁，聞言輕聲說道：“陛下心系百姓，實乃萬民之福。臣妾在新羅之時，寒冬臘月，百姓只能以干菜、雜糧為食。”
“別說新鮮蔬菜，便是尋常糧食，也有不少人家難以飽腹?！?/p>
“如今大唐百姓，既能吃飽穿暖，陛下還想著讓百姓在寒冬吃上新鮮蔬菜。”
“這份心意，臣妾深感敬佩?！?/p>
李治握住金勝曼的手，溫聲道：“勝曼此言差矣，朕身為大唐天子，自當以萬民為念?！?/p>
“大唐如今雖國泰民安，糧食豐收，長安城的糧食價格，也創下了開國以來的新低。”
“百姓不至于餓死，但日子過得依舊清苦。”
“吃肉自由，對他們而言，依舊是遙不可及之事?！?/p>
“便是朝中一些品級較低的官員，平日里也難得吃上幾頓肉，更不必說尋常百姓了。”
說到此處，李治的神色微微凝重，目光望向遠方，心中暗自思索。
他重生而來，深知后世百姓的生活水準，知曉雞肉乃是最尋常、最便宜的肉食，家家戶戶皆能吃上。
可如今的大唐吃肉多以羊肉為主，豬肉次之，雞肉雖也食用，卻數量稀少，價格不菲。
尋常百姓，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吃上一口雞肉。
大唐的羊肉，多來自草原牧民的養殖，雖產量尚可，卻也難以滿足天下百姓的需求。
且運輸不便，偏遠州縣的百姓，更是難得一見。
而雞肉，多為百姓家家戶戶零星養殖，一戶人家，頂多養三五只雞。
僅供自家食用，極少有大規模養殖之人。
一來是缺乏養殖之法，二來是難以解決病害、飼料等問題，三來是百姓也無多余的糧食，用來喂養雞群。
李治心中清楚，想要讓大唐百姓實現吃肉自由，單單依靠羊肉，遠遠不夠。
必須大規模養殖雞肉，降低雞肉價格。
讓雞肉成為尋常百姓也能吃得起的肉食。
而后世的養雞場模式，便是最好的辦法，集中養殖，統一管理。
既能提高產量，又能降低成本，還能解決病害等問題。
只是如今的大唐，尚無此先例，想要推行，必然會遇到諸多困難。
要是能成功，后面養豬什么的一并推廣。
那個時候皇城司應該也從美洲那邊搞回來了高產的農作物。
就不怕推廣養雞和養豬，會浪費糧食了。
一行人邊走邊說，不多時，便來到了暖房所在之地。
遠遠望去，五十余間暖房整齊排列。
琉璃屋頂在冬日的微光下，熠熠生輝。
與周圍的白雪、枯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格外顯眼。
暖房之外，有專人看守，見李治等人前來，連忙躬身行禮，打開了暖房的大門。
大門一開，一股溫暖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與外面的寒風蕭瑟，截然不同。
仿佛一瞬間便從寒冬，踏入了暖春。
暖房之中，一小部分地面鋪設著青磚，兩側排列著整齊的菜畦。
菘菜長得郁郁蔥蔥，葉片肥厚。
胡瓜藤蔓順著支架攀爬，結出了細長的果實。
韭菜青翠欲滴，長勢喜人。
一旁的花架之上，擺放著各種奇花異草。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開，爭奇斗艷，香氣撲鼻，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金勝曼與其余幾位妃子，見此景象，皆是面露驚嘆之色。
紛紛走上前去，細細觀賞。
特別是金勝曼，今年是第一次見識過這種場景。
所以忍不住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一片青翠的菘菜葉，柔聲道：“這般寒冬臘月，竟能有如此鮮嫩的蔬菜，還有這般嬌艷的花草，真是匪夷所思。”
“陛下，這暖房之中，當真如春天一般溫暖。”
吃歸吃，親眼看到，感覺又是完全不一樣。
金勝曼此時的心情，最是能夠說明這種區別。
李治笑道：“這便是琉璃暖房的妙處，琉璃透光性極佳，再加上室內鋪設的供暖通道。”
“燃燒煤炭取暖，溫度始終保持在十幾度以上，適宜作物生長?！?/p>
“便是寒冬臘月，也能長出新鮮的蔬菜、嬌艷的花草。”
“再過些時日，朕還打算命人在暖房之中，嘗試種植一些水果。”
“如桃子、枇杷之類，若是成功，將來大明宮中，四季皆有新鮮果蔬可食?！?/p>
魏玄同連忙說道：“陛下遠見卓識！”
“臣亦有此意，只是水果種植，比蔬菜、花草更為精細。”
“對溫度掌控的要求極高，臣已命人查閱古籍，摸索種植之法?！?/p>
“待時機成熟，便即刻嘗試，定不辜負陛下的期望?！?/p>
李治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掃過暖房之中的草木，心中的想法愈發堅定。
他轉頭看向魏玄同，神色嚴肅了幾分，緩緩開口，拋出了自己心中的念頭：“魏愛卿，朕瞧著上林苑空間充裕，心中倒有一個想法。”
“不知你可有考慮過，在上林苑這邊，大規模養殖雞群，讓它們與這些樹木花草共生？”
此言一出，魏玄同頓時一愣，臉上露出了詫異之色。
隨即躬身沉思片刻，緩緩說道：“陛下，養雞之事，臣并非沒有考慮過，只是此事，看似簡單，實則難度頗大。”
“若是小規模養殖，比如在暖房周邊，養上數百只雞，供大明宮食用，臣自然能夠辦到，也不會有什么問題?！?/p>
“但陛下所言的大規模養殖，動輒數千只、上萬只，那便會有諸多難題，臣不敢貿然應允?！?/p>
李治聞言，并不意外，他早已料到大規模養雞會有困難，當下便說道：“哦？魏愛卿不妨直言，有哪些難題，一一說來?！?/p>
“朕與你一同商議，總能找到解決之法。”
平時沒有什么架子，這也算是李治的一個特點。
畢竟腦子里頭有著后世的靈魂，等級觀念沒有那么的強。
金勝曼與其余幾位妃子，聞言也停下了觀賞的腳步，紛紛轉頭看來，臉上露出了好奇之色。
她們皆是出身勛貴或藩屬王室，平日里雖也吃過雞肉，卻從未想過大規模養殖之事。
心中也頗為好奇，這養雞，能有什么難題。
魏玄同躬身說道：“陛下，大規模養雞，首要難題，便是飼料之事?！?/p>
“雞群每日需進食大量的糧食、草料，若是養殖上萬只雞，每日所需飼料，便是一個驚人的數目?！?/p>
“如今大唐雖糧食豐收，但糧食依舊珍貴，多用于百姓食用、軍隊儲備?！?/p>
“若是拿出大量糧食，用來喂養雞群，恐怕會引起朝中大臣非議?！?/p>
“說陛下浪費民脂民膏，得不償失。”
“再者，上林苑之中，雖有草木、蟲害，可這些東西，遠遠不足以供給大規模雞群食用?！?/p>
“仍需大量采購糧食、草料，耗費巨大?！?/p>
說到此處，魏玄同頓了頓，繼續說道：“其二，便是病害難題?！?/p>
“雞群生性嬌弱，若是大規模聚集在一起，一旦爆發疫病，便會迅速蔓延，死傷慘重。”
“之前臣曾在暖房周邊，小規模養殖過數百只雞，便曾遭遇過疫病。”
“一夜之間，死傷過半，損失慘重。”
“如今若是大規模養殖，雞群密度更大，疫病爆發的風險也會成倍增加。”
“一旦疫病爆發，不僅雞群會大量死亡，耗費的糧食、人力也會付諸東流。”
“甚至可能蔓延至長安城周邊的農戶家中，引發更大的災禍，后果不堪設想。”
魏玄同知道李治是聽勸的，所以也是敢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其三，便是場地與人力難題?！?/p>
“大規模養殖雞群，需要廣闊的場地，雖上林苑規模宏大，但多數區域，皆是草木、山水，不便搭建雞舍?！?/p>
“若是專門開辟場地，搭建雞舍，便需砍伐草木、平整土地，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p>
“且會破壞上林苑的景致，違背上林苑作為皇家苑囿的初衷?！?/p>
“再者，大規模養雞，需要大量的人手，負責喂養、清掃、巡查、防疫?！?/p>
“上林苑現有屬官、工匠、雜役，早已各司其職?！?/p>
“若是再抽調人手，負責養雞之事，便會影響上林苑的日常打理?！?/p>
“若是額外招募人手，又需發放糧米、錢財，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p>
有些問題雖然不是什么大問題。
但是匯報的時候把它列出來，指不定能夠獲得意外之喜。
魏玄同雖然還算年輕，不過為官之道也是越來越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