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局長,您敢說,對于這件事毫不知情嗎?”
“我是真不知道啊!”戴春風抬眼看著張義,眉頭緊鎖,說著他將賈副官喊了進來,“你是督查室主任,毛齊五私自動用家法,跟你打過招呼嗎?”
“沒有啊,對誰用家法了?”賈副官一臉驚詫。
“簡直亂彈琴,”戴春風氣不打一處來,罵道,“誰讓他私自亂來的?知情的知道這是他毛善余自作主張,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我戴雨農(nóng)授意的,正事不干,就知道窩里斗,搞內(nèi)訌。還有你這個督查室主任是怎么當?shù)模窟B下面的人都管不住嗎?愣著干什么?!你馬上通知他,跑步來見我!”
“是。”
賈副官挨罵慣了,倒也不覺得難為情,朝張義點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放心,這件事肯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的。”戴春風坐在一張雙人沙發(fā)上,他的斜對面是一張單人沙發(fā),緊挨著一張小方桌,上面放著茶具。他親手泡了一杯茶,熱情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坐我這兒來。”
張義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似乎怒氣未消:“軍統(tǒng)的家法家規(guī),我懂。哪怕需要我殉黨殉國,屬下眉頭都不皺一下。猴子和錢小三同樣對軍統(tǒng)對局座對黨國忠心耿耿,他們犯了哪一條家法,要對他們動刑?”
“先喝口茶。”戴春風端起紫砂壺倒了一杯。
張義依舊未動。
另一邊,毛齊五接到電話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剛走到戴公館門口,面前就愣頭愣腦地沖出來一個騎自行車的家伙--是毛鐘新。
毛齊五一下子有點蒙,兩人大眼瞪著小眼,都氣喘吁吁。
毛齊五:“你怎么到這來了?不是讓你盯緊張義嗎?”
“叔,我就是跟著張義過來的。”
毛齊五狐疑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張義也在?他來干什么?”
“不知道啊!幸好我監(jiān)聽了他談話,不然差點就被他給騙了。叔,你不是讓我寸步不離跟著他嘛,我就跟過來了啊!”
毛齊五看著滿頭大汗的侄子和他胯下的女士自行車,一股無名之火直沖頭頂:
“蠢貨,你就這么寸步不離的?他們在車上說了什么,你知道嗎?難不成你也有千里眼順風耳?”
毛鐘新一臉委屈:“叔,說起這事就來氣,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連車都不讓我坐。”
說著,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叔,你能不能和沈處長打個招呼,借一輛車給我使,這樣工作起來更得心應手.....”
他一湊近,一股汗味混著香水、腐敗惡臭的刺鼻味道直沖鼻腔,黏膩又渾濁,毛齊五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就你也有資格配車?你不是說梅毒治好了嗎?怎么味道還這么沖?”
“我的叔,有療效,但也需要時間啊,而且那藥太貴了,一針就要幾百上千。”毛鐘新眉眼閃爍,說到這里,他突然靈機一動,支吾著說,“對了,叔,那天為了看病,侄兒沒辦法,就......就挪用了你給的經(jīng)費。不過,您放心,我很快會補齊的。”
毛齊五臉上肌肉一扯,惱火地說:
“三天,三天后你要是不把錢還回來,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毛鐘新點頭如搗蒜,忙不迭地保證。說著,他一拍腦門,好似想起什么似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毛齊五沒好氣地說:
“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叔,剩下的錢我買了茶葉,本來是想孝敬您的。為了假意討好姓張的,我便給他泡了一杯,誰想這家伙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反而刨根問底打聽我那茶葉是哪里來的。”毛鐘新怕張義告狀,到時候解釋不清,便想此刻把話說穿,越說越激動,“侄兒剛開始說是從叔這里順來的,誰知姓張的根本不信,煞有其事地說茶是洞庭山的,還懷疑叔私下和李士君有勾連,這不眼睜睜說瞎話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見他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毛齊五黑著臉打斷他:
“什么意思?你想拖我下水?自己的屎溝子自己擦干凈。滾一邊去。”
他厭惡地撥開毛鐘新要進門,毛鐘新卻哭喪著臉不依不饒:
“叔,我說的都是實話,姓張的實在是太陰險了......”
被這只牛皮糖纏得火大,毛齊五直接扇了他一耳光吼道: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玩意,滾回去,等我見過戴局長再收拾你。”
毛鐘新挨了打,不敢吭聲。
毛齊五一把推開他,冷哼一聲走了。
到了戴春風辦公室門前,他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好情緒,一臉微笑地敲響了門。
“進。”
賈副官將門打開,毛齊五低眉順眼地走進來,他瞥見張義,裝出一副意外的樣子:
“張副主任在啊?”
話音剛落,就見坐在戴春風對面的張義一伸手,從懷里掏出一把匕首。
戴春風面色一凜。
毛齊五渾身一抖。
站在門口的賈副官迅速把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張義把匕首掉了一個個兒,刀把兒沖外,放在了戴春風面前的茶幾上。
戴春風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毛齊五身上,冷冰冰地問:
“錢小三和猴子是怎么回事?解釋一下吧!”
一聽這話,毛齊五便眼皮子發(fā)跳,心里一沉,暗自罵道:“錢小三這個王八蛋,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看戴老板的樣子,分明要給張義一個說法。屏神凝氣一會兒,他自認為斟酌透了,才小心說道:
“啟稟局座,屬下正想向您稟報呢。此事事出有因。”
“什么?”
“局座離開局本部那晚,屬下收到一封匿名信。有人舉報,說錢小三和猴子有通紅的嫌疑。”
張義和戴春風都是一臉意外。
戴春風蹙眉問:“舉報信呢?”
毛齊五忙說:“在我辦公室抽屜里。”
戴春風沒好氣地一擺手:
“那還等什么?還不取來!”
“是。”毛齊五畢恭畢敬應下,轉(zhuǎn)身走了。張義若有所思,抽屜里?不會這會才去寫吧?
戴春風頓了一會兒,才一臉狐疑地看著張義:
“舉報信?這也太巧了吧?是不是錢小三他們得罪誰了?”
“這個不太清楚。據(jù)我所知,應該沒有。”張義看出戴春風出面調(diào)解,貌似公正,實際上卻在偏袒毛齊五,不過他并不在乎,便配合著演起戲來。
“那就奇怪了,會不會是紅黨?或者中統(tǒng)的人干的?”
“也許只有舉報人才能告訴我們。”
戴春風嘆了口氣,低頭抿了一口茶,又說:“是啊,解鈴還需系鈴人,這個人是誰呢?”
這邊,毛齊五陰沉著臉出了辦公室,瞥見侄子毛鐘新還在擺弄那輛女士自行車,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閃過,趕緊走過去,歉意地說:
“還疼嗎?叔剛才一時沖動,給你道歉。”
毛鐘新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包裹得有些不知所措,似有似無地答應了一聲,繼續(xù)擺弄他的自行車。
見此,毛齊五蹲下,從兜里掏出一個手帕,一邊給他擦汗,一邊感慨:
“你也別怨恨叔,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張義這個陰險小人。你不知道,剛才他又在戴先生面前告了我一狀,被一頓好訓。唉,再這樣下去,叔這個代理主任的位子怕是坐不穩(wěn)了。”
毛鐘新一聽這話,頓時慌了神,他正是背靠毛齊五和“江山幫”,扯虎皮做大衣,才能耀武揚威,要是毛齊五不在了,軍統(tǒng)局恐怕再無自己立錐之地。保安村不大,毛氏是大姓,戴春風的先妻毛氏是毛齊五沒出五服的堂姐,所以毛齊五既是老板的老鄉(xiāng)、同學,又是親戚,戴老板才對他推心置腹。倘若毛齊五一走,戴老板可不認自己這個親戚。
“叔......”
話未說完,就被毛齊五打斷,他扯著毛鐘新來到一邊,從懷里摸出一張軍統(tǒng)局通用文件紙遞給他,嘆了口氣:
“能不能過這一關(guān),就看你的了。”
“寫什么?”毛鐘新一頭霧水。
“舉報信,如此如此......”毛齊五神色極為詭秘,四下里瞧瞧,見沒有人,便壓低聲音囑咐了幾句,將鋼筆遞到他手里,見侄子拿起來就要寫,立刻低聲呵斥:
“換左手。”
“是是是。”毛鐘新連忙換了手,深吸一口氣寫起來。
很快,一封煞有其事的舉報信就寫好了。
毛齊五拿過來看了一會,等上面的字跡干了,指尖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兩下,隨即折成規(guī)整的方塊,塞進了衣兜里。
接著,這份舉報信就呈現(xiàn)到戴春風手上。
戴春風看著:“這字跡,鬼畫桃符啊。”
張義瞄了一眼,心里冷笑,說道:
“怕被人認出來,還左手寫的吧。”
“應該是。”戴春風瞇眼看了一眼張義,沉思片刻,又板起臉陰沉沉地問毛齊五,“就憑這么一封鬼畫的桃符,你就私自動用酷刑,事先為什么不報告不請示?”
毛齊五雙手交叉在身前,低著頭,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說道:
“局座息怒,事發(fā)突然,您當時應該在飛機上,屬下來不及請示。畢竟局里一直有紅黨臥底的傳言,屬下不敢大意,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猴子和錢小三在局里人脈廣,牽扯的人多。如果他們真的是,那后果不敢想象。于是當時腦子一熱,就拍著腦袋采取行動了。幸好只是虛驚一場,現(xiàn)在我可以確信地說,舉報信上說的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純屬撲風捉影。錢小三和猴子二人完全可靠......”
聽到這里,張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你所謂的人脈、牽扯,也包括我,對嗎?”
“張副主任說笑了,這只是一場常規(guī)甄別。他們畢竟是你的左膀右臂,沒通知你,只是不想讓你為難。”
“哼,在這件事情面前,我從來只有一個立場,軍統(tǒng)局和黨國利益高于一切。”張義冷笑一聲,忽地站了起來,“說得這么輕描淡寫,完了?”
戴春風也幫著數(shù)落起來:“毛善余啊毛善余,你辦事也太草率了吧?”
“屬下惶恐,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甘愿接受一切處罰。”毛齊五說著,越發(fā)裝出惶恐之態(tài)。
戴春風沒回應,看了看張義。
毛齊五明白了,他走到張義面前,略表歉意地說:
“張副主任,這事確實是誤會一場,讓他們受委屈了,實在對不住。”
張義冷哼一聲,一把抄起了茶幾上的匕首,單刀直入地問道:“毛主任,你敢說不是針對我?”
毛齊五見張義動刀了,下意識臉色一變,不免心下發(fā)怵,說話時舌頭也不那么靈光了:
“......張副主任,兄弟以前多有得罪,你不要計較,以前我懷疑你是紅黨臥底那是我眼拙了,可自上次之后,早就證明了你的清白,我怎么會再懷疑你呢?誤會,誤會,這樣,今晚我擺上一座,給你賠禮道歉,將猴子和錢小三也叫來,不醉不休,如何?”
張義也是見好就收,故意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
“誤會就好,希望這種令人討厭的誤會以后別再發(fā)生。”說著,他話鋒一轉(zhuǎn),“至于吃飯我看就算了吧。”
毛齊五皮笑肉不笑地說:“放心,不會再有下次的。”
說罷,他把手伸到張義面前,主動要和張義握手言和。
張義看看他,將匕首收起來,并沒有伸出自己的手。
毛齊五仍然伸著手,等著。
坐在沙發(fā)上的戴春風見此情景,喚了一聲:
“云義。”
張義不得已,慢慢伸出手,虛虛地握了一下,隨后馬上抽了回來。
“這樣很好嘛!”戴春風站起身來,滿臉笑意,倒了兩杯茶放在兩人面前,“有什么話說不清楚?話憋在心里,會一直是個疙瘩,現(xiàn)在好了,誤會終于解開了。”
說著,他示意兩人將茶端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左右手,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短板,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今天我就做一回和事老,唱一出《將相和》?希望二位以后同心協(xié)力,榮譽與共。”
“是!”
兩人都端起茶杯,大聲回答。其實兩人心里都心照不宣,明面上的爭執(zhí)看似落下帷幕,暗地里的角力卻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