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長達兩個月的激戰,即便是堅固如狄奧多西墻也出現了多處難以填補的破損,而且不時發出怒吼的火炮和持續不斷向城墻拋射的投石機使得守軍修補城墻的工作受到了不小的阻礙。
每當白天十字軍的士兵們推著大量攻城器械抵近城墻,與奧斯曼守軍展開殊死搏斗之際,在他們腳下有經驗最豐富的塞爾維亞和匈牙利礦工在他們的掩護下不斷向城墻下方挖掘隧道。
奧斯曼人曾經使用這種方法試圖摧毀君士坦丁堡的圍墻,但是他們的計策很快就被東羅馬帝國的工程師所破解。
如今,奧斯曼人也用上了同樣的辦法,他們從城墻內側挖掘隧道,當兩條隧道挖通之后,他們便會將整個隧道堵上,或者灌水破壞隧道。
不過,奧斯曼人并沒有當初東羅馬人那般好運,他們雖然搗毀了大部分地道,但是仍有一些地堡被挖通至城墻下方。
隨著大量易燃物的焚燒和火藥桶爆炸發出的驚人響動,城墻上的守軍甚至以為是發生了地震,實則是城墻垮塌所引發的震動。
每當出現這樣的景象,總是會極大打擊城內守軍的士氣,同時提振攻城部隊的信心。
但是垮塌的城墻依然是城墻,可以為內部的城市提供保護,只不過守軍不再能夠輕松防御這些缺口。
雙方在長達數公里的戰線上不斷爭奪這些缺口,為此進行無比激烈的交鋒,并且產生大量的傷亡。
隨著局勢逐漸向著不利的方向滑落,奧斯曼人也開始嘗試采用更加激進的防守策略。
每當進攻方稍微顯現出頹勢之時,他們便會派出小股騎兵從側門涌出,對攻城方發動決死突襲,這種方法幫助他們成功打退了許多波十字軍的攻勢,也使得這場戰斗變得更加殘酷。
每當夜幕降臨時,城內的穆斯林和城外的基督徒都會盡力收斂戰友的尸骨,將他們埋葬以使他們得到安息。
趁著這點時間,奧斯曼人抓緊機會修補破碎的城墻,并在城下制造更多的障礙——雖然這些努力很可能在第二天一覺醒來便被化為烏有,但他們仍不遺余力地為十字軍攻城制造更多的障礙。
金角灣方向的艦隊與陸軍也沒有閑著,在海墻遭受重大打擊之后,由威廉和杜詹姆聯合指揮了幾次登陸作戰,還真讓他們成功奪取了一段防守薄弱的城墻,但是在隨后爭奪城門的戰斗中他們又被搶先一步趕來的奧斯曼援軍給趕到了海灘上。
在炮火的掩護下十字軍撤回了對岸,奧斯曼守軍則暫且守住了后方的安全,避免了腹背受敵的命運。
時間來到十一月末尾的某個周日,這天戰場出奇的寂靜,因為這是拉斯洛為十字軍定下的休息日。
營地中的十字軍戰士們開始進行一場規模巨大的狂歡活動,他們盡情地享受大量的食物,包括面粉制作的餅和面包,還有大量肉食和美酒。
第二輪秋收剛過去不久,不僅城內的守軍得到了一波及時的糧食補給,圍城的十字軍也得以從遠至西西里島,近至君士坦丁堡周邊地區獲取大量軍糧和其他補給物資。
由于厭惡腌肉的味道,一些士兵甚至選擇宰殺馬匹來獲取鮮肉,不過殺死戰馬的行為是被明令禁止的。
無論這些士兵是來自帝國,意大利還是匈牙利、巴爾干,他們都能圍坐在一起,一同享用食物,暢飲美酒,營地中不時會傳來陣陣高歌,伴隨著笛聲、戰鼓或是魯特琴悠揚的旋律。
吟游詩人,教士,雜技演員,妓女之類的人物,只要能使戰士們暫時忘記死亡的恐懼和戰爭的煎熬,便都可以在各個營地中盡情發揮自己的作用。
當然,拉斯洛并沒有蠢到完全放松警惕,他為每支十字軍部隊都安排了警戒任務,以防備奧斯曼人可能發動的突襲。
不過奧斯曼人并沒有選擇冒險出城突襲,雖然巴耶濟得曾經有過這樣的打算,但是奧斯曼守軍的疲憊甚至要超過十字軍戰士,因此他們也需要這個難得的機會稍作喘息。
整整七周的殘酷廝殺在這時候總算得到了片刻的平息。
只是即便底層的戰士們仍然蒙著頭沉浸在狂歡的氛圍中,雙方軍隊的高層都很清楚這短暫的安寧只不過是暴風雨到來前的寧靜。
城外,十字軍大營。
剛剛完成一圈巡視的拉斯洛拖著疲憊的身軀翻身下馬,身上厚實的衣服為他擋住了呼嘯的寒風,不過他的臉已經凍得有些僵硬,現在只能維持著一副嚴肅的表情。
如今已是初冬時節,好在今年的巴爾干大概率又將迎來一個暖冬,就好像上天眷顧一般,這讓拉斯洛對于攻占君士坦丁堡信心倍增。
實際上在近幾年中巴爾干地區冬季的氣候都可以稱得上相當溫和,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盡管這個冬天可能不怎么寒冷,但這并不意味著拉斯洛打算帶著大軍在城外越冬,他希望能夠在圣誕節之前結束這場慘烈的拉鋸戰,帶著戰士們在城里度過美妙的節日。
這聽起來像是某位五星上將會說的話,并不怎么吉利,所以拉斯洛最終沒有選擇用它作為口號來鼓舞士氣。
這兩個月仗打下來,拉斯洛看出了參加十字軍的人們當初的激情早已消退,殘存的只有無盡的疲憊、傷痛和對未來的恐懼、茫然。
現在每日統計的傷亡數字累積起來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拉斯洛每次都需要做一番心理準備才敢打開各個營地送來的報告。
一萬?兩萬?這些傷亡數字對于總兵力達到十萬以上的十字軍而言也不是能夠輕松承受的。
只是好不容易來到這一步,拉斯洛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他此前做了那么多努力,為的就是眼下的時刻。
拉斯洛走入營帳,撲面而來的暖意讓他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些。
營帳內,十字軍的后勤總負責人烏爾里希·富格爾正在此等候拉斯洛的歸來。
“陛下,近些時日里來自后方的捐助,還有從周邊征集和購買的后勤物資已經統計出來了,按照預估我們的補給最多可以撐到明年一月底,在那之后想要征集充足的補給就需要付出大量的金錢,而且會相當艱難。”
烏爾里希匯報了當下的情況。
新一輪的補給還足夠支撐兩個月,在這期間也許還會有一些補充,但是不會有秋收時節這樣大量的補給出現。
這對拉斯洛而言算是個好消息,起碼短期內他不必為大軍的后勤問題而憂慮。
“這已經足夠了,這場圍攻不會拖到那個時候,”拉斯洛輕嘆一聲,“到了眼下這個份上,我們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只能跟奧斯曼人拼個你死我活。”
烏爾里希點點頭,其實他心里并不是很能理解皇帝的選擇。
作為一個從小接受專業訓練和培養的商人,他總是會嘗試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而皇帝大舉召集十字軍,并且強行進攻君士坦丁堡的舉動在他看來并不怎么理智。
如果讓他來指揮這支軍隊,那么現在就應該派人到海峽對岸的布爾薩去跟蘇丹穆罕默德二世談一談了。
與其跟城內正在做困獸之斗的守軍拼命,并為此付出慘痛的傷亡,不如以他們為籌碼再勒索蘇丹一筆。
城內如今匯聚了奧斯曼帝國半數的兵力,還有奧斯曼帝國的正統繼承人巴耶濟得皇子,就拿這些籌碼去跟蘇丹對質,看那個一向以肆意妄為著稱的穆罕默德二世敢不敢賭一把。
在戰爭真正結束之前,就連身處戰爭之中的人都無法預測戰爭的勝負,就更別提那些在周圍觀察形勢的人了。
“陛下,您難道就沒有考慮過與奧斯曼蘇丹再進行一次和談嗎?”
烏爾里希還是沒有按耐住心中的困惑,將自己的疑問提了出來。
拉斯洛用一種驚訝的眼神看向眼前這位已經被內定為下一任財政大臣的宮廷商人,有那么一瞬間甚至考慮過他作為奧斯曼間諜的可能。
不過很快拉斯洛就理解了烏爾里希的想法。
眼下攻城作戰依然無比焦灼,雙方正陷入到一場耐力的比拼之中,就看哪一方先頂不住露出破綻。
即便是拉斯洛也無法確保一定能取得最后的勝利,更別說其他人了。
這種情況下,與其拿十字軍的命運去跟奧斯曼人進行一場豪賭,不如趁勢與奧斯曼人和談,再向他們勒索一筆了事。
不用多說,現在最慌的肯定是穆罕默德二世,奧斯曼帝國的半數軍隊還有帝國的繼承人巴耶濟得都在城里了,如果十字軍攻破城市,那么守軍和皇子的命運自是不必多說。
丟失君士坦丁堡,大量軍隊以及最重要的繼承人,這樣的損失對穆罕默德二世而言雖不致命,但也足以讓他難受很長時間。
要不是眼下烏尊·哈桑正忙于清剿黑羊王朝的殘余勢力,同時籌備對帖木兒帝國的遠征,而馬穆魯克蘇丹國又經歷了連續內亂,此時無力劍指安納托利亞,那奧斯曼帝國的東線戰局也將變得岌岌可危。
現在東線僅僅只有卡拉曼人依然在不斷襲擾帝國邊境,在每一寸原本屬于卡拉曼貝伊的土地上與奧斯曼人進行爭奪,這樣的壓力穆罕默德二世倒還可以抵擋。
雖然可以抵擋,但隨時可能出現的變數讓他無比渴望實現西線的和平。
拉斯洛當然也考慮過和談的可行性,他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在圍城戰的兩個月期間,奧斯曼帝國已經派遣了三撥使者前來,不過全都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就被趕了回去。
“烏爾里希,商人的思維能幫助人們獲利,但有的時候我們的目光應該放長遠些。
這場戰爭無關乎利益,它始于信仰,我們打著上帝的名號來到這遙遠的東方,來到君士坦丁堡城下,不是為了向異教徒勒索一筆錢財,而是為了實現驅逐異教徒,光復君士坦丁堡的偉大理想。
如果我今天與蘇丹和談了,世人會怎么看我?雙手沾滿銅臭的背信者,名不副實的【信仰守護者】,言行不一的欺詐者,這不是我所期盼的結果。”
烏爾里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他那險些脫口而出的不敬之語給咽了下去。
“您的虔誠令人動容,陛下。”
只不過這份偉大建立在無數信徒和勇士的尸骸之上。
烏爾里希在心底默默補上了這么一句。
“你還是未能理解我,烏爾里希,”拉斯洛看到了烏爾里希臉上閃過的耐人尋味的表情,他對此并不在意,“我也不打算奢求他人的理解。
但是你要知道,只要異教徒仍然占據著君士坦丁堡一天,他們就不會放棄對歐洲領土的覬覦,他們會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卷土重來。
我之所以組織并率領大軍前來奪取這座偉大的城市,并不是因為我多么渴望它,而是為了不辜負皇帝的名號,承擔起守護信仰,守護臣民的重任。
服從我統治的民眾不應該一直生活在異教徒的威脅之下,這才是我所真正渴望的。”
“那么我很榮幸能為實現您的偉大理想貢獻一份力量。”
烏爾里希算是被拉斯洛給說服了,畢竟在他看來皇帝沒理由騙他。
其實作為皇帝的御用商人,他本來就不應該對于這些事情發表什么見解,可能是因為他還是太年輕了,所以才會如此沖動。
這場戰爭打下去對他和富格爾家族而言也沒什么壞處。
皇帝所統帥的大軍需要投入大量的流動資金用于后勤、軍餉和撫恤,這些錢基本都要經雅各布和烏爾里希父子二人之手,他們辦事利落,業務嫻熟,深得皇帝信任。
在完成這些工作的過程中,他們還可以借機牟取一些利潤,這是皇帝默許的。
甚至在資金周轉不開時,他們還可以為皇帝或是其他十字軍君主提供貸款服務,這也是一個回報率極高的行當。
如果皇帝希望繼續打下去,那就如他所愿。
離開大營后,接到最新命令的烏爾里希立刻開始為軍隊分配越冬物資,盡可能減少因為季節變化而出現的減員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