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滿堂文武驟然失聲,連香爐青煙都似凝滯半空。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眼,神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難怪伍建章對這房玄齡另眼相看,這番話若是傳出去,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不對,既然連伍建章都知曉,那說明此事早已不是秘密。
這清河房氏是出了個不得了的人物啊!
“作為房氏子弟,竟然不想著延續家族的香火和傳承,反而要執劍斬向世家門閥存世的根基!”
牛弘老神在在端著茶碗,茶湯微漾,映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異色,輕聲道:“這是赤裸裸的‘背叛’啊!”
“難怪忠孝王對此人另眼相待!”
一個遵循著家族禮法、忠孝為先的世家子弟,若是一心想著為家族延續香火和傳承,那自然是不足為道,也屬正常。
但房玄齡是反其道而行之,以布衣之身立此逆天之志……但凡是知曉的人,都很難無動于衷。
“呵呵,這不是很有趣嗎?”伍建章輕笑一聲,隨后看向了在場眾人,悠悠道:“這樣一個世家子弟的‘背叛’,對于那些世家門閥而言,意味著什么……想必,不用本王與你們說了吧?”
“另外,諸位不知道的是,這房玄齡還是國子監的學生!”
說到這里,伍建章微微一頓,補充道:“當然,是在半個月前,他還是國子監的學生!”
國子監不打算摻和這一次科舉,早已經在許久前就已經傳出了消息。
因此,一眾文武大臣都知曉了國子監的態度。
而房玄齡能參加科舉,就說明他已經退出了國子監……或者被國子監驅逐。
“所以,忠孝王殿下不攔一下嗎?”牛弘瞥了眼伍建章,微微瞇起眼睛。
政事堂外那兩人針鋒相對的,若是真的動起手來……他們臉上好不好看倒是另一回事。
關鍵是,今日是科舉第一場考試的公布日子,宮里未必會多關注,但一定會知曉發生了什么。
然而,伍建章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漸深,輕聲道:“攔?本王巴不得他們動手!”
“更何況……這兩人都不是簡單的人物,你們就不好奇他們的手段嗎?”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似的掃過眾人,似乎想要看一看熱鬧。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并未出聲,而是齊齊看向了另一人。
那是宗正寺卿楊笠!
政事堂外那名玄袍青年,正是出自宗室,乃是宗室之中極為特殊的一位藩王。
因為,其身上的王爵并非是蔭封而來,是從他出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擁有的。
最重要是這個王爵不是楊廣封的,而是先帝楊堅封的。
宇王楊青,如果按照輩分來算,其實算是楊廣的族弟。
“陛下問責,忠孝王也要擔起來嗎?”
楊笠睜開眸子,目光沉靜如古井,沉聲道:“若是忠孝王說是的話,那老夫也就……”
“本王當然不擔這個責任!”
伍建章沒等楊笠說完,直接一口將話截斷,朗聲一笑,“本王只管看戲,不問因果,若真出了事,那也有宗正寺去管!”
“跟本王有什么關系?”
話音落下,楊笠臉色頓時僵住,死死盯著伍建章看了好一會兒。
“哼,好一個不問因果!”
隨即,楊笠拂袖起身,朝著政事堂外大步走去。
在場眾人見狀,面面相覷,皆是有些了然。
楊笠作為宗正寺卿,又是宗室之中輩分極高的老人,他出面的話……的確比伍建章更有效。
“你這么激他,小心后面科舉的另外兩場考試,宗室針對你下手!”牛弘瞥了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伍建章,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最好還是小心一點!”
聞言,伍建章眼眸微動,若有所思,問道:“第二場和第三場考試已經定下了?”
“沒錯!”
牛弘點了點頭,輕聲道:“這第一關只是一次簡單的考驗,真正的劫難是后面兩關!”
……
與此同時。
政事堂外的一眾學子,紛紛圍觀,打量著房玄齡和楊青的對峙。
一位是清河房氏的子弟、前國子監的學生,另一位是當今大隋皇帝陛下的族弟,宗室中的宇王。
這兩人要是動起手來,也不知道會有多熱鬧。
因此,周遭圍觀的學子們皆是沒有攔阻的意思,反而一臉看客的表情,目光灼灼的盯著兩人。
“宇王楊青……我聽說過你的名字,你的傳聞可不少!”
“其中就有你的母親被先帝楊堅……”
房玄齡抬眸一笑,指尖輕叩腰間的古劍,頓時劍鳴之音清越如擊磬,緩緩蕩起。
錚!
剎那間,他便是覺察到了腰間古劍的興奮和驚恐。
劍身微顫,似有龍吟隱隱欲出!
“嗯?”
房玄齡眸光一凝,袖袍無風自動,周遭空間驟然繃緊如弦。
他沒想到自己的佩劍,竟然會像是如臨大敵一樣。
雖然傳聞頗多,但只是一個宇王,應該不至于如此才對……
“不說下去了?”
宇王楊青負手而立,玄色蟒袍獵獵,眉宇間不見半分波瀾,凝視著房玄齡的面容,輕聲道:“還是說你擔心我會當場斬了你?”
轟!
話音落下,一股滔天兇煞之氣彌漫而起,恍若血海翻涌,尸山成影!
剎時,整條朱雀大街的青石磚縫間竟隱隱滲出暗紅血絲!
房玄齡瞳孔驟縮,劍鳴戛然而止,仿佛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
一瞬間,他便是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境界差距!
“住手!”
就在這時,一聲沉喝從政事堂內傳來,立刻壓住了楊青周身縈繞而起的威勢。
楊笠面無表情的走到楊青面前,沉聲道:“你忘了自己是來干嘛的嗎?”
聞言,楊青皺了皺眉,輕聲道:“自然不會忘。”
“那就別搗亂,老實的參加科舉,之后就如你所愿的去放手大干一場!”
楊笠暗嘆一聲,有些無奈。
他與楊青并不算陌生,甚至當初楊青為了政事堂公布的科舉名錄,還曾帶著人找到了忠孝王府。
結果,就遇上了正在王府中與伍建章對弈的楊笠。
之后的結果,自然是楊青無功而返,甚至還落了個莽撞、沖動的名聲。
但沒多久,政事堂公布的名錄中,便是出現了他的名字。
而楊青也是得償所愿,前來參加了科舉。
只是,他沒想到會碰上房玄齡,后者又正巧對世家門閥和宗室有些微詞,言語間鋒芒畢露,導致他險些就動手了。
“……知道了。”
楊青默默地散去周身威勢,玄色蟒袍垂落如墨。
其眸底的暗潮翻涌,但卻逐漸歸于沉寂,仿佛方才那血海尸山般的煞氣只是幻影。
哧!
與此同時,那青石磚縫間的暗紅血絲也悄然隱退,唯余劍鳴余韻在風中微微震顫。
隨即,楊青便是抱著雙臂,走到了旁邊靜候。
楊笠見狀嘆了口氣,隨后瞥了眼房玄齡,微微頷首,步入政事堂之中。
雖然他對世家門閥有些看不上眼,更何況房玄齡也不過是一個小家伙……但既然能讓伍建章看入眼,終究或許有些本事,友善一些對待也不是什么難事。
房玄齡也沒有失禮,拱手作拜,隨后目送楊笠步入政事堂,垂眸撫劍而去,指腹摩挲著冰涼劍鞘上細密的云雷紋。
“剛才……那股威勢很不簡單!”
房玄齡心中暗道,余光瞥了眼不遠處的楊青,緩緩吐出口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千軍萬馬在尸山血海中奔騰踐踏,聽見了無數冤魂在耳畔凄厲長嘯!
那絕不是尋常的煞氣,而是真正染過鬼神之血、鎮過邊關陰煞的殺伐道韻!
這很是驚人!
要知道,他不僅是清河房氏的子弟,更是前國子監的學生。
雖說他本身并不擅拳腳斗法,但好歹也是經過王通這位當世人族先賢指點,修為不俗,對危險的感應更是敏銳。
因此,房玄齡可以肯定,剛才宗正寺卿不現身,他一定會被當場鎮殺了!
“宗室……”
房玄齡微微瞇起眼睛,思緒流轉之間,瞥見了不遠處走來的杜如晦和魏征兩人,當即招手提醒。
……
另一邊,隨著陸陸續續參加科舉的學子們匯聚一堂,楊青那邊也聚集了一眾宗室子弟。
政事堂外,眾人似是極為默契的劃分為了三派。
一派是大隋宗室子弟,一派是房玄齡、杜如晦等人,以及魏征為首的寒門學子。
最后……就是那些世家門閥的弟子。
從他們現身的那一刻起,政事堂內便是傳出了不下十幾道神念,不斷來回掃視這些世家門閥弟子。
而在學子之中,也有一小部分人面露怪異之色。
顯然,他們都知道這一次科舉,引來了世家門閥背后供奉的仙神,傳聞有不少仙神都冒險下界了。
這些世家門閥子弟……就是最為值得人懷疑的存在。
但他們的神色卻是極為平靜,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樣。
當!當!當!
忽然,從政事堂內傳出了鐘鳴之音,立刻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緊接著,伍建章在前,牛弘等人在后,邁步走了出來,目光掃視眾人。
“時辰已到!”
伍建章在前頭,當即沉聲道:“所有參加科舉學子,皆已經到場,若是未能及時到來……那便是放棄了參加科舉的資格!”
話音落下,立刻有小吏上前,遞上了一份金冊。
很顯然,他剛才一直在觀察眾人,確認了科舉名錄上的名字,幾乎都能一一對上。
而這也意味著……以政事堂官吏的實力與修為,竟然完全沒有識破仙神們的存在。
伍建章目光一掃,不動聲色,淡淡道:“很好,看來諸位都知曉輕重與大局。”
“不過,這一次科舉與過往不一樣,陛下有意振興我大隋的文道,因此特意安排了一位監考!”
話音落下!
嗡!
一道青色身影自云霞中緩步而下,袍袖翻飛間隱有星斗流轉,腰間懸著一柄無鞘古劍,劍身未出,寒意已壓得眾人呼吸一滯。
那劍意如淵渟岳峙,壓得天地都凝滯三分。
而人群中混入的那些仙神心頭一凜,頓時便覺察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道身影……很是不尋常,至少給他們一種不安的感覺。
“大儒……不對,這好像不是大儒!”有仙神微微皺眉,心中暗道。
而此時,另一名仙神仔細端詳著那道身影的面容,頓時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驚疑道:“李綱?”
“那個北周的狂生和大學士?”
“他為何會投到隋二世的麾下去了?”
一眾仙神皆是反應過來,心中驚疑不定,覺察到了一絲不妙。
如今,到了科舉之日,隋二世忽然弄出來一個監考,還是昔日那位北周大學士,明顯是另有謀劃。
可他們已經入局,身在九州之中,根本無法推演天機,自然也不知曉楊廣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倒是比想象中的人更多……即便其中有一半都是渾水摸魚的人,但能被政事堂認可,也足以說明其天賦與實力了!”
李綱袖袍微振,目光如電掃過諸人,唇角竟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輕聲道:“奉陛下旨意,本座為此次科舉的監考者!”
“還請諸位小心謹慎!”
話音落下,人群中混入的仙神們心頭一凜,顯然意識到,李綱的存在就是針對他們的。
“奇怪……”
而此時,人群中的青衫男子微微凝眉,死死盯著李綱的面容,仿佛覺察到了什么。
他隱隱感覺到李綱身上的氣息有些古怪……那絕對不是尋常的人族的氣息,倒像是被香火縈繞周身的神祇!
這怎么可能?
“難道是因為李綱踏入了儒家三不朽境嗎?”青衫男子心中微動,思緒紊亂之際,忽然聽到了伍建章開口。
“此次科舉,分為三道關卡,而第一道關卡便是……”
伍建章站在高處,余光瞥了眼默不作聲的李綱,收回目光,環視在場眾人,面露一絲異色,緩緩道:“問志!”
……
與此同時。
國子監后院,伴隨著科舉的召開,國子監冷清了許多。
后院中,那座簡陋無比的草屋里面,老者緩緩睜開眸子,幽幽道:“終于要開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