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彬和徐文遠正襟危坐，看得聚精會神，壓根沒聽見江振邦那句低聲的自語。
電視畫面里，老舊廠區的沉重鏡頭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會議現場。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茶杯和筆記本整齊擺放。祝鐵成坐在主位，神情嚴肅專注，在他身旁，是省委書記金瑞澤與省長方清源，再往兩側，則是奉省和奉陽市兩級的主要領導干部，每個人都在埋頭奮筆疾書。
鏡頭緩緩地從一張張凝重的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祝鐵成身上。
男主播李華沉穩的聲音，伴隨著畫面繼續響起：
【10號下午，祝鐵成副總主持召開國有企業改革座談會。在認真聽取省、市兩級負責同志的工作匯報后，祝鐵成發表了重要講話?！?/p>
【祝鐵成指出，奉省特別是奉陽市，作為國家重要的老工業基地，國有企業高度集中，歷史貢獻巨大，當前面臨的困難和問題也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打好這里的國企改革攻堅戰，對于全國都具有重要的示范意義?！?/p>
【他強調，改革必須要加快節奏、把握力度，將穩定擺在首要位置。要高度重視并妥善解決下崗職工的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業問題，這是改革能否順利推進的關鍵?！?/p>
【各級黨委政府要將心比心，帶著深厚的感情做好這項工作。要動員全社會力量，廣開就業門路，建立和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確保工人階級的基本權益不受損害，決不能把矛盾簡單地推向社會……】
江振邦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摩挲著下巴，嘴角忍不住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畫面切換，省委書記金瑞澤正在發言，他的面前放著一個保溫杯，雙手十指交叉置于桌前。
主持人的畫外音語調微揚：
【省委書記金瑞澤在發言中表示，祝鐵成副總的視察，是對我省國企改革工作的一次全面檢閱和精準指導，為我們厘清了思路、指明了方向，讓我們倍感振奮，也深感責任重大?！?/p>
【金瑞澤表示，省委省政府完全擁護并堅決貫徹中樞關于國企改革的各項決策部署。我們將以此次視察為契機，進一步解放思想，統一認識，將國企改革作為全省工作的重中之重來抓?！?/p>
【他指出，對于不同狀況的企業，將嚴格實行分類指導、一企一策：對有市場、有效益但歷史負擔重的企業，要集中力量，全力幫扶解困；對產品無市場、長期虧損且扭虧無望的企業，要依法依規，果斷實施破產或兼并重組，同時堅決做到“資產處置要規范，職工安置要穩妥”?！?/p>
緊接著，省長方清源發言的畫面出現。
【省長方清源在匯報中，具體闡述了我省下一步推動國企改革的系列舉措?！?/p>
【方清源指出，我省將立即著手建立“國有企業改革與發展專項基金”，并選擇一批重點困難企業，實行“一廠一策”的針對性幫扶方案。同時，鼓勵優勢企業，特別是像興科集團這樣在改革中成長起來的新銳力量，積極參與到對困難企業的兼并重組中來，通過市場化手段盤活存量資產。】
【方清源強調，各級政府必須加快轉變職能，增強服務意識，提高辦事效率，為企業改革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當前的首要任務，是配合國家有關部委，全面摸清省內國有企業的債務、資產和人員底數，為后續的科學決策提供準確、可靠的依據……】
最后鏡頭給向主位，畫外音的語調變得更加沉穩有力：
【祝鐵成特別強調，奉省廣大的產業工人是國家建設的功臣，在改革的關鍵時期，各級干部更要相信和依靠他們，充分發揮他們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我們堅信，有黨中央的堅強領導，有全省上下的團結奮斗，奉省的國有企業一定能夠克服眼前困難，在市場經濟的新征程中，重塑優勢，再創輝煌……】
畫面最后切回演播室。
男主播李華總結道：“這次視察，體現了……對奉省老工業基地的深切關懷，為我省正在攻堅的國有企業改革指明了方向，注入了強大動力。”
女主播王娟接話：“全省上下要認真學習領會指示精神，統一思想，扎實工作，堅決打贏這場改革攻堅戰?！?/p>
隨后，畫面一轉，開始播放省內各地的春耕生產簡訊。
江振邦默默用遙控器降低了音量。
辦公室內，那種緊繃的政治空氣，消散了不少。
“來一根。”
陳玉彬長出了一口氣，笑著摸起手邊的那包中華，先磕出一根遞給旁邊的徐文遠。
徐文遠連忙雙手接過，掏出火機先給陳玉彬點上，然后自已才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董事長辦公室里升騰起來。
陳玉彬深吸了一口，讓煙氣在肺里轉了個圈，才緩緩吐出，那雙老眼透過煙霧，瞄向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似乎陷入了沉思狀態的江振邦。
“振邦啊?！标愑癖驈椓藦棢熁?，試探中帶著點八卦地問：“我聽小道消息說，今天上午祝副總走之前，又和省委領導專門開了個小座談會？沒叫你參加嗎？”
江振邦微微一愣，匪夷所思地看著陳玉彬：“大爺你糊涂啦？首長給省委領導開會，我參加…我算哪根蔥?。俊?/p>
陳玉彬哈哈笑：“我這不是看你圣眷正隆嘛，都上首長專列了，所以隨便問問……”
“確實有這個會，我聽說了。”
這時候，徐文遠忽然插話道，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會議時間倒不長，但據說，會場氛圍是比較尖銳的……”
徐文遠就是省委政研室出身，在這方面消息還是比較靈通的，所以他準備彰顯一下自已的價值了。
江振邦拉長音哦了一聲，來了點興趣。
陳玉彬那張老臉也充滿了求知欲，追問道：“怎么個尖銳法？文遠你快講講！”
徐文遠虛榮心得到滿足，也沒賣關子了，雖然屋里就他們仨，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隔墻有耳：
“會議內容肯定是國企改革相關，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我聽朋友說，一些省領導在會上大吐苦水，祝副總卻說了些重話?！?/p>
江振邦眉頭緊皺：“什么重話？”
徐文遠小聲答道：“主要是催促咱們奉省要加快改革進度，一定要安置好下崗職工……可問題在于，只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草…這氣氛自然就尖銳了。”
江振邦擺出憂國憂民臉：“既要挖肉補瘡，面子上還得光燙。難啊~”
陳玉彬深有同感地點頭：“金書記和方省長這時候肯定很頭疼?！?/p>
三人閑聊一陣，徐文遠去上廁所。
陳玉彬忽然改變坐姿，屁股往江振邦那邊挪了挪，拉近了距離。
他也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特務接頭：“振邦，跟大爺透個底。這幾天你私下里都和祝副總聊啥了？”
江振邦若無其事：“也沒啥，主要是問興科的發展歷程，還問我有沒有對象……我當然說有啦，您要再介紹一個也不行了，我江振邦生平不二色！”
陳玉彬眼神狐疑，覺得江振邦沒說實話，但看徐文遠回來了，也沒在追問，三人繼續看電視。
時間轉眼到了七點整，奉省衛視開始轉播起了《聯播》。
然而，半個小時過去了。
直到節目結束，天氣預報的背景音樂響起，也沒提到祝副總視察奉省的一個字。
“看來是趕不上了。”
陳玉彬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這么重大的新聞，那邊審核肯定嚴，估計得明天才能播了?！?/p>
徐文遠附和道：“肯定的，這時候估計首長還沒到首都呢，視察奉省的總結報道怎么也得明晚了?！?/p>
于是，陳、徐二人各自散去。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
原本熱鬧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玻璃，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聲響。
江振邦反鎖房門，重新坐回老板椅上。
“我也要加快步伐了……”
江振邦呢喃自語，從公文包里掏出了那個厚厚的黑色硬皮筆記本，拿起鋼筆，抿著嘴唇，奮筆疾書……
窗外，不時有閃電劃破夜空。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