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聞訊匆忙趕來的醫院外科醫生穿著來不及完全規范的防護服沖進病房時,看到的是一幅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陳醫生正用擴張鉤穩定著孩子頸部那個小小的切口,一根臨時找來的、中空的鵝毛管(經過緊急消毒)被巧妙地插入氣管。
隨著一股粘稠帶血的痰液被吸出,孩子喉嚨里那可怕的嘶鳴聲驟然減弱,青紫色的面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回轉,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瀕死的窒息感已被打破。
陳錦濤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護目鏡上也蒙上了一層水汽,但他的手依舊穩定地固定著那簡陋的生命通道。
“接管通氣,注意吸引痰液?!彼麑s來的外科醫生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權威。
外科醫生愣了一瞬,立刻上前接手。
他看著這孩子頸部那個堪稱教科書般精準的切口,又看了看眼前這位神秘的東方醫生,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與敬畏。
危機暫時解除,但孩子的生命體征依然極其微弱,并未脫離危險。
陳錦濤退后一步,看著在專業器械輔助下開始規律通氣的孩子,對剛剛緩過神來的護士沉聲道:
“記錄:第三例出現急性喉梗阻危象,已行緊急氣管切開術。
方案A對快速進展的局部嚴重并發癥控制不足,需升級或輔助其他干預手段。
密切監測生命體征,隨時準備應對下一次危機?!?/p>
他走到水槽邊,用力清洗雙手,冰冷的水流讓他高度集中的精神稍微松弛了一些。
第一個真正的難關出現了,醫療包并非萬能。
這場戰斗,遠比他預想的更加兇險和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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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日。
第三例患兒雖然通過氣管切開術暫時保住了性命,但情況依舊危殆,在高熱與缺氧的雙重打擊下,他的小身體在生死線上反復掙扎。
陳錦濤幾乎徹夜未眠,守在隔離區臨時設立的監護點,密切注視著孩子和另一位成年病人貝納多的每一點變化。
貝納多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方案A雖然控制了他的高熱,但肺部感染的癥狀并未明顯改善,呼吸依舊費力。
方案A的局限性,已經清晰地暴露出來。
它或許能應對標準的、早期的病癥,但對于這種疾病可能引發的急劇、兇險的并發癥,顯得力不從心。
天色微亮時,陳錦濤用冷水用力搓了搓臉,驅散些許疲憊。
他走到隔離副樓內一部極少使用、直接連接特定外部線路的電話旁。
這部電話的號碼,只掌握在極少數人手中。
他搖動手柄,等待片刻后,對著話筒用中文沉聲說道:
“是我,陳錦濤?!?/p>
“請轉告玄明道長:園中玫瑰,第一種植(方案A)出現特異性抵抗,一株出現非預期生長(并發癥),效果不顯。土質有變,建議立即啟用備選培育方案(B)。急需更多園丁與特殊肥料。”
他使用了預先約定好的的隱語。
核心信息明確:
方案A遇到挑戰,出現并發癥病例,效果不佳。
疫情可能比預想的更復雜(土質有變),請求啟動方案B,并需要額外的人力和物資支援。
放下電話,陳錦濤回到病房,看著在專業護士照料下依舊昏迷的患兒,以及隔壁房間里呼吸艱難的貝納多。
方案B是什么?
那是林硯和玄明基于更壞的預估所制定的升級預案。
他知道,自己的這通電話,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平靜的、僅限于醫院內部的方案A應對階段結束了。
更龐大、更復雜的機器,即將因為他的請求而開始運轉。
他深吸了一口彌漫著酒精和病態氣息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
在玄明道長帶著方案B和支援抵達之前,他必須用現有的手段,守住這條脆弱的防線,盡可能多地為下一個階段爭取時間,減少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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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九日。
第二例病人,薩爾瓦多侯爵夫人的情況持續好轉。
她的體溫已經完全正常,咳嗽轉為輕微的干咳,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精神明顯恢復,甚至開始挑剔醫院提供的餐食不夠精致。
陳錦濤在查房記錄上寫下:“方案A持續有效,病人臨床治愈,建議繼續觀察兩日后可考慮出院?!?/p>
第四例病人,港口稅務官貝納多的狀況也趨于穩定。
在方案A的干預下,他的高熱退去,肺部感染得到控制,呼吸不再那么困難。
雖然仍需臥床,但意識清醒,能夠正常交流。記錄上寫著:“方案A有效,病情穩定,繼續用藥觀察。”
然而,第三例病人,卡薩布蘭卡子爵家的小少爺,卻成了籠罩在所有人心頭的陰云。
經歷了前夜的緊急氣管切開術后,孩子的生命體征雖然暫時穩住,但情況極不樂觀。
他依舊昏迷,依靠著簡陋的通氣裝置呼吸。
更令人擔憂的是,他的體溫在短暫下降后,于清晨再次飆升到40.2度,小小的身體不時出現無意識的抽搐,嘴唇呈現出缺氧的青紫色。
陳錦濤守在孩子床邊,眉頭緊鎖。
方案A的藥物似乎已經無法壓制這反復的、更猛烈的病情反撲。
感染可能在更深的地方蔓延,引發了全身性的炎癥風暴。
“陳醫生,孩子的血氧又在下降!”護士的聲音帶著絕望。
陳錦濤知道,常規手段已經觸及極限。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轉身對助手沉聲道:
“立刻聯系對方家人!
到觀察室,當面告知他們:
病人病情反復且急劇惡化,出現全身性并發癥,生命垂危!
我們所有現有的醫療手段都已盡力。
現在,我們急需來自中國的道士輔助!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帶來轉機的希望,但需要他們明確同意!”
助手臉色一白,意識到這番話將給那個已經瀕臨崩潰的家庭帶來怎樣的沖擊,他重重點頭,轉身快步走向子爵夫人所在的觀察室。
隔離副樓內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
侯爵夫人和貝納多的康復,與隔壁病房內小少爺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景象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
不久,觀察室的方向隱約傳來了子爵夫人情緒激動的聲音,夾雜著哭泣、質疑和最終某種絕望下的妥協。
助手匆匆返回,對陳錦濤低語:“他們同意了!他們說只要有一線希望,什么都愿意嘗試!”
陳錦濤聞言,立刻對助手下令:“好!立刻依此決斷,去請玄明道長!”
下午三時,一陣沉穩而陌生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盡頭響起。
他并未穿著傳統寬袍大袖的道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立領長衫,面料是帶有細微紋理的羊毛混紡,既莊重又不失現代感。
外罩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質地對襟長款罩衫,線條簡潔流暢,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拂動,帶來幾分超然的氣息。
這套裝束巧妙地將東方元素的韻味與西方審美的簡潔利落融合在一起。
“貧道玄明,應家屬之請而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陳錦濤聞聲從病房內快步走出,看到玄明,一直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如釋重負。
“玄明道長,家屬已同意。病人情況危急!”陳錦濤急聲道。
玄明目光掃過壓抑的走廊,落在第三例病房緊閉的門上,平靜地點了點頭:
“明白。準備吧!”
他的到來,如同在陰霾中投入了一道定音之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由家屬請來的東方道士身上,真正的考驗,此刻才隨著玄明的到來,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