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
央央死去的那段時間。
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做過這個夢。
夢里裴央央一次次死去,一次次倒在血泊中。
他嘶吼著,憤怒著,卻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流逝,看著她的體溫一點點消失。
他把她放在冰室,不讓她腐壞,她的身體卻只剩下冰冷。
她閉著眼睛,無論如何呼喊,都不會給予一點回應(yīng)。
她死了。
永遠離開他了。
像是一個巨大的泥沼,拉著謝凜不斷沉淪,整個世界也黯然失色,痛苦和憤怒交融,讓他一度分不清現(xiàn)實和夢境。
每一次夢境,都讓他重新又回到那段最痛苦的時光。
每一次醒來,都更能深刻地感受到失去,感受到無盡的黑暗和悲傷,沉重地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今天也是一樣。
謝凜睜開眼睛,從夢境中回到現(xiàn)實,感受到的痛苦卻并沒有消失,胸口的酸澀感仍然繼續(xù),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疲累。
偏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細碎的哭聲。
哭泣的人似乎很難過,聲音細細小小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聽著可憐極了。
隨著哭泣,發(fā)絲也跟著動了動,掃過他的鼻尖,有點癢,把他從半夢半醒的痛苦里拉出來,仿佛一步踏入人間,連五感都變得清明。
感受到胸口的重量,才發(fā)現(xiàn)是有人趴在他胸口哭。
他抬手輕輕攏了一下,確定懷里的人,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氣。
這是第一次,從那個可怕的夢中醒來,央央就鮮活地在他懷里,仿佛那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他的聲音格外溫柔。
“怎么了?誰惹你不開心了?”
該殺。
裴央央沒有抬頭,偷偷擦了擦眼淚,悶悶地靠在他懷里,說:“謝凜。是謝凜惹我不開心了。”
謝凜沉默片刻。
房間里安靜極了,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緩緩開口:“是嗎?那他真是個壞人。”
明明那樣信誓旦旦,卻一直沒有保護好她。
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
執(zhí)意搶奪髓珠,為她續(xù)命,讓她留在自已身邊,連謝凜自已都分不清,這一切是否源于自已的自私和貪婪。
央央?yún)s悶悶道:“是好人。”
這時候還維護他。
謝凜笑了一聲,將手搭在她的腰上,手指剛好觸碰發(fā)絲,用指尖纏繞著。
“你是怎么過來的?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嗎?”
“暗衛(wèi)帶我來的。”
回想起那個暗衛(wèi)忽然出現(xiàn),帶她過來時的心驚肉跳。
一推開門,看見謝凜昏迷不醒的樣子,現(xiàn)在還心有余悸。
“皇上去了靈云寺,回來臉色就不太好,卻不肯回宮休息,今天早上突然昏迷了,屬下只能將人送到這里。”
央央知道謝凜去靈云寺做了什么。
“見空大師沒攔著他嗎?”
“攔了,但皇上的性子,誰也攔不住。”
暗衛(wèi)又道:“皇上昏迷的時候,就在裴小姐窗外。其實皇上昨晚已赴約,只是一直沒現(xiàn)身,直到看見小姐生氣,皇上本來打算去見您,可沒來得及就暈倒了。”
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一點都沒變。
央央抬起頭,房間里的光線有些昏暗,只能依稀看到謝凜的五官,帶著一種很悠長的放松,顯得人畜無害。
“不要再幫我續(xù)命了,好不好?”
“不好。”
沒有任何猶豫,他再次拒絕。
面對央央,所有事情都可以妥協(xié),唯獨這一件。
她這么好,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應(yīng)該活下去。
他雙手緊緊攬著她,將人往懷里抱,聲音堅定。“無論是髓珠還是其他辦法,我都會讓你活下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回到裴府。
央央坐在廊下,愁眉不展。
她了解謝凜的決心,如果真的找不到髓珠,那他寧愿燃燒自已的生命,讓兩個人一起死,就像他說的那樣。
央央不怕死,卻怕謝凜死。
以前她不愿意強搶髓珠,不愿意讓謝凜背上罵名,可牽扯到謝凜的生死,心里的想法竟然產(chǎn)生了動搖。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玩耍的楊小武身上。
這幾天一直住在裴府,他越來越無拘無束,髓珠經(jīng)常從衣服里掉出來,露在外面,因為整個裴府除了她,沒有人知道認識髓珠,所以一直安然無恙。
髓珠的陽光確實璀璨奪目,尤其在陽光下,仿佛有金光一處。
那不是自已的東西,不該肖想,可央央竟無法移開眼睛。
“姐姐,你喜歡這個嗎?”
不知何時,楊小武已經(jīng)走過來,見她一直盯著自已的珠子看,好奇地問。
央央迅速回神,勉強移開目光。
“沒有。”
楊小武看了看她,又低頭看看脖子上的金珠,竟直接一把扯下來,笑著遞到央央面前。
“給!小武送給你。”
央央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她手里金光閃耀的髓珠。
這么重要的東西,多少人求而不得,他就這樣給出來了?
她盯著珠子,心中的念頭蠢蠢欲動。
有了它,自已就能活下去;
有了它,謝凜就不用再為她續(xù)命,不用再流血;
有了它,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而且這是楊小武主動送給她的,不是搶來的。
是他給的……
央央張了張嘴,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喊著,幾乎就要伸手接過來。
“可……可以嗎?”
楊小武手里捧著髓珠,臉上是單純到天真的表情,是對央央的全盤信任。“唔……這顆珠子是娘親臨死前給小武的,不讓小武給別人,但姐姐不是別人,小武喜歡姐姐,所以可以送給姐姐。”
央央心頭頓時一顫,手指蜷縮著,又慢慢收了回來。
理智,又占據(jù)了上風(fēng)。
“你娘告訴過你這是什么嗎?”
楊小武搖頭。
央央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收回了目光。
楊小武的娘親既然會說這樣話,或許她知道髓珠的真相,知道這東西在關(guān)鍵時候能救孩子一命,才讓他戴在身上。
而此時此刻楊小武的狀況,也確實需要他。
她抿緊唇,將髓珠重新戴在楊小武的脖子上,用衣服蓋好。
“戴好,這個東西很重要,以后讓人看見,更不要隨便送給別人。”
楊小武歪了歪頭,有些不明白。
姐姐既然喜歡這顆珠子,為什么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