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靈教總壇深處,萬魂窟中。
突然,石窟最深處的一座玄陰玉臺上,一道盤膝而坐的身影睜開了雙眼。
“終于……出來了。”
“殺我血脈,毀我容器的那個小輩,總算是離開宗門庇護了。”
“很好……真是再好不過。”
鬼靈真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修煉的【玄陰六神御鬼典】乃是自創(chuàng)的元嬰魔功,需要吞噬六個金丹修士的完整魂魄,再煉化一具元嬰初期的本命鬼物作為核心,方能突破至元嬰中期。
為此,他布局百年,暗中培養(yǎng)了數(shù)個完美的“容器”,只待時機成熟便可收割。
然而9年前,他子孫中最為滿意的一個容器竟被人斬殺,連魂魄都未能收回,這讓他功虧一簣,如何不怒?
“白云宗……哼,若不是忌憚那幾個老不死的,本座早就親自上門討個說法了。”
鬼靈真君眼中紅芒閃爍,周身陰氣翻涌,石窟內的萬千鬼火隨之明滅不定。
他存活千年,也知元嬰修士之間輕易不會生死相搏。
白云宗底蘊深厚,不僅有三位元嬰坐鎮(zhèn),更有一座傳承萬年護宗大陣。若是貿然闖入,即便是他也要付出慘重代價。
但如今目標既已離開宗門庇護,那便是天賜良機。
“吞賊。”
隨著他一聲低喚,石窟角落的陰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xiàn)。
那身影與鬼靈真君有七分相似,但面色更加慘白,眼神空洞,周身散發(fā)著濃郁的死亡氣息。
這是他以自身一縷魂魄和真丹修士肉身煉制而成的傀儡,保留了對方生前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和部分意志。
吞賊,這個曾經(jīng)名震一方的元陽魔道天才,他最得意的大弟子,如今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為了這具完美的軀體,鬼靈真君親手了結了他的性命,將他煉成了只聽命于自已的傀儡。只是在徹底吞噬前,大弟子的一絲意志仍在軀殼里。
“是。”吞賊躬身行禮,聲音冰冷毫無感情。
“感應到了嗎?去印記所在之處,將那個小輩斬殺,把他的魂魄完整帶回來。”
吞賊接過符印,那符印立刻融入他掌心,一道清晰的位置感應頓時出現(xiàn)在他神識中。
“遵命!”
鬼靈真君滿意點點頭,卻又補充道:
“本君早已查清,此人不過是新晉金丹。”
“你以真丹后期修為出手,當有十成把握。不過白云宗修士多有保命手段,切勿大意。”
“記住,若是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重。這具軀體煉制不易,本座還不舍得輕易舍棄。”
“不過若是真跑不了,自爆也要重創(chuàng)對方。本座倒要看看,白云宗損失一個金丹天驕,會是如何心痛!”
吞賊躬身應是,身影逐漸淡化,最終完全融入陰影之中,悄無聲息離開了萬魂窟。
鬼靈真君望著吞賊消失的方向,雙眼中紅芒更盛。
“【玄陰六神御鬼典】只差三個金丹魂魄就能突破……這個送上門來的,正好填補一個空缺。”
他緩緩閉上雙眼,周身陰氣再次翻涌。
“不管你是不是誘餌。”
“白云宗的小輩……你的魂魄,本座收下了。”
作為元陽修真界唯一魔道元嬰修士,他從不會冒險出宗門。千年修行,他見過太多因一時沖動而隕落的,曾經(jīng)的師兄師姐和師尊,最后也只有他活了下來。
這片天地看似機緣遍地,實則步步殺機。誰又能分辨,那表面慌不擇路的獵物,是不是哪位老對手精心布下的香餌?
把自已帶進危險之中,是修真者的大忌。
有事分身去辦,這才是明智之舉。
即便是陷阱,損失不過只是一道分身。而若是得手,收獲的卻是一個金丹魂魄,助他向著元嬰中期再進一步。
這筆賬,怎么算都劃算。
……
吳越國,長青山脈,江州邊陲之地。
這片與白云山脈齊名的吳越三大山脈之一,此刻卻有一片詭異的無靈之地,草木枯敗,生機斷絕。
高空之上,太乙宗大長老金陽真人凌空而立,一身金丹巔峰的修為盡數(shù)收斂,不泄分毫。
他俯瞰著下方那片毫無靈氣波動的荒蕪之地,冷笑道。
“散修終究是散修,自以為行事謹慎,步步為營,實則不過是井底之蛙,見識短淺。千百年來,逃命的手段還是這般毫無新意,永遠只會跑到無靈之地把頭埋進土里,布幾個陣法,就以為能瞞天過海。”
“躲個十幾二十年,等風波過去就能逃過一劫?這套路早就過時了。”
“還自詡為謹慎?可笑至極。”
“這些散修永遠不明白,在真正的宗門底蘊面前,他們那點小聰明不過是孩童的把戲。”
“他更不會知道,自已的一舉一動,從未脫離我太乙宗的掌控。留他性命,不過是他還有些用處。”
執(zhí)法長老趙千鈞侍立在一旁,笑道:
“金陽師兄說得是。散修眼界有限,又怎會懂得,他能活著,不過是我們容他活著。”
金陽真人語氣淡漠:
“如今老祖有令,讓他再吞幾個真丹吧。魔道金丹……可是難得的滋補之物。待他修為再精進些,正好可為我宗再添一位金丹修士。”
趙千鈞眼中閃過貪婪之色,“雖然不知道這散修是從哪里冒出來,但這魔頭倒是幫我們省了不少功夫。那些日漸坐大的小家族,養(yǎng)了這么多年,如今正好借他之手一一剪除,倒省去我們不少麻煩。”
兩人口中的魔道散修,對他們這些困于瓶頸的金丹修士而言簡直是天降機緣。
修仙界中,三階破階丹藥本就稀少難求,想要快速破境,往往只能另辟蹊徑,妖丹、魔丹乃至天才制成的人丹,便成了不少人的選擇。
而一枚魔道金丹對金丹修士而言堪稱至寶,其價值不亞于三階極品丹藥,對于金丹巔峰之下的修士足以突破一個小境界。
“若非老祖有意縱容,區(qū)區(qū)一個散修金丹,又怎可能從元嬰修士手中逃脫?”金陽真人冷笑一聲。
他抬手結印,一道無形的結界將整片山脈籠罩:
“罷了,讓他再逍遙一段時日。待他修為達到金丹中期……便是我們收網(wǎng)之時。”
“畢竟……魔道金丹這等硬通貨,可比老老實實修煉來得快多了……”
兩人最后望了一眼下方那片荒蕪之地。
死寂如墳,確實沒有半分靈力波動,不見絲毫異常氣息。
任誰看來,這都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荒蕪山丘,連最低階的練氣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正是藏身于此的魔修,當初悍然現(xiàn)身,確實打了太乙宗一個措手不及,連斬數(shù)家附屬勢力的真丹修士,讓整個宗門都為之震動。
不過作為此地霸主,太乙宗很快便反應過來。
元嬰老祖親自出手,雖被對方以詭譎遁術走脫,卻也在其身上悄然種下了一道追蹤印記。
而對方那驚人的成長速度,更讓太乙宗意識到,這并非禍患,而是一場機緣。
將計就計罷了。
金陽真人袖袍一拂,身形漸漸淡去。
“修仙之路,從來都是這般殘酷。你以為是在求生,殊不知……你的一切掙扎,都不過是他人棋盤上的一步棋。”
……
而地底深處百丈,一方以土遁秘術強行開辟的狹小洞窟中,光線晦暗,空氣凝滯。
一個身形臃腫的道人蜷縮于此,正是昔日被化神尸靈奪舍的黃寶山。
此刻的他,早已不復在秘境時的意氣,只見他雙眼空洞無神,面色青黑如鬼,胸口劇烈起伏著,猛地張口,“哇”噴出一大灘色澤暗沉、隱隱散發(fā)腥氣的淤血。
九年前,尸靈在秘境之中成功奪舍,攜機緣而出,蟄伏八年,終在一年前憑借秘境所得強行沖擊金丹之境。
奈何這具肉身根基實在太差,加上奪舍后天地雷劫威力大增,饒是尸靈見識超凡,最終也只勉強結成一枚劣丹。
“如此廢物,當真誤我!”
尸靈心中戾氣翻涌,當初奪舍成功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
他豈甘受困于此等劣丹?
很快便從化神記憶翻出一門陰毒秘術。
化丹奪靈之法,通過掠奪其他修士苦修而成的真丹,來淬煉、提升自身劣丹品質。
半年前,他先是暗中盜取各大宗門祖地數(shù)具隕落修士的遺體,以尸道秘法煉制成悍不畏死的尸傀,隨即操控尸傀悍然出擊,一戰(zhàn)成名,接連斬殺數(shù)位假丹與真丹境修士。
憑借掠奪而來的真丹,他竟真的硬生生將自身那枚劣丹提升了一個品階,晉入下品真丹之列。
然而,此舉也徹底觸怒了本地霸主太乙宗。
元嬰老祖親自出手,那煌煌天威,至今想起仍令他神魂戰(zhàn)栗。
僅僅一擊,便重創(chuàng)了黃寶山的肉身,三具辛苦煉制的尸傀更是瞬間化為飛灰。
“元嬰……可恨!”
尸靈在識海中怒吼,卻無可奈何。
境界的鴻溝,絕非輕易可以跨越。
縱使他曾為化神尸靈,此刻虎落平陽,也只能耗盡保命底牌,才勉強掙脫鎖定,遠遁至此。
此刻,尸靈艱難運轉著功法,試圖修復體內的傷勢。
他的儲物袋中還有三具未完成的尸傀,只要給他時間……
“無靈之地……這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依仗著幾萬年前化神記憶里的見識,他精心選擇了這片毫無靈氣的荒蕪之地作為藏身之所。
畢竟修仙界何等巨大,誰會耗費心力一寸寸探查這毫無價值的不毛之地?
他盤算得很清楚:在此地布下隱匿陣法,潛心恢復傷勢,熬過幾年風頭,待太乙宗松懈,屆時便可重出江湖,再圖大計。
“待本座恢復實力……定要讓那老匹夫付出代價!”
青黑色的霧氣從黃寶山七竅中緩緩滲出,在洞窟中凝聚成一張猙獰的面孔。
雖然暫時落魄,但化神尸靈的驕傲不容踐踏。
開始默默運轉功法,地底陰氣緩緩匯聚。
雖然進度緩慢,但確實在一點點修復著這具破損的肉身。
“十年……最多十年……”
尸靈暗自盤算著。
到那時,不僅要將修為提升到金丹中期,更要讓整個太乙宗為追殺之舉付出代價。
化丹奪靈之法的玄妙,遠非這里修士所能想象。
只要再吞噬幾枚上品金丹,他甚至有把握在百年內凝結元嬰!
……
與老祖議定家族大計后,韓陽走向記憶中的那方小院。
越是接近那處院落,他的腳步便越是輕緩。
十八載仙途漫漫,此刻重回故地,竟有種近鄉(xiāng)情怯的恍惚。
院門依舊是那扇熟悉的木門,只是歲月在門板上多刻了幾道斑駁。
推開院門時,那聲吱呀的輕響,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小院被打理得干干凈凈,與他離去時一般無二。
那棵老樹似乎又粗壯了些。
樹下的石桌石凳一塵不染,恍惚間,韓陽仿佛又看到那個總愛趴在石桌上打盹的少年。
目光移向院落中央的空地,似乎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那里,手持木劍,刻苦訓練,口中還念念有詞,說什么以后要當天下第一大劍仙。
韓陽緩步走到院中,拂過粗糙的樹干,觸感陌生又熟悉。
十八年白云苦修,金丹已成,道途坦蕩,可唯有回到這里,他才又變回那個在樹蔭下做夢的少年。
故地重游,往事如潮。
那些以為早已淡忘的童年時光,此刻都回憶起來。
“娘,我回來了!”
不知為何,每次他回家第一句話總會喊出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