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宮內。
白忘機聽完韓陽的請求,略顯詫異看著他:“師弟,你方才說……要離宗返鄉探親?”
韓陽神色平靜,點頭確認:
“正是。離家修行十余載,如今僥幸結丹,心境略有沉淀,想回去看望父母雙親,以全人子之道。方才已向師兄稟明緣由。”
白忘機沉吟片刻。
對于金丹修士而言,壽元悠長,一次短暫的閉關可能便是數年甚至十數年,區區半個月的假期確實不算什么。
宗門內長老回鄉探親也是常有之事,算不得特殊。
“半個月的時間……倒是不長。”白忘機緩緩開口。“師弟你第一次探親,這個時間確實合理。此事我已知曉。”
“不過,師弟你身份特殊,乃是我宗元嬰道子,更是未來希望所在。你的安危,關乎宗門氣運,不可等閑視之。此事,我需即刻稟明云鶴師叔,由他老人家定奪。”
“有勞師兄。”韓陽拱手道。
白忘機當即起身,化作一道流光,前往后山禁地求見云鶴真君。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他返回靜室,臉上帶著笑意。
“師弟,云鶴師叔已然應允。”白忘機說道,“師叔言道,孝道乃人倫之本,你既有此心,宗門自當成全。只是……”
他話鋒一轉,神色嚴肅起來:“師叔也強調,你身負道子重任,為保萬全,師叔讓玄羽師叔,與你一同下山,沿途護持。”
“玄羽師叔?”韓陽聞言,心中一動。
這位他自然是知道的,乃是宗門四階鎮宗靈獸,本體是一只玄羽仙鶴,實力堪比元嬰初期修士,在宗門內地位超然。
宗門內那些當滴滴車的仙鶴,大多都是它的血脈后裔。
由一位元嬰妖王親自陪同護衛,這等待遇,不可謂不隆重!足以見得宗門對他安全的重視程度。
在吳越修仙界,有一位元嬰修士在身邊,幾乎就意味著絕對的安全。
韓陽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再次鄭重行禮:
“多謝師兄代為周旋,更多謝云鶴師叔與玄羽師叔厚愛!如此安排,韓陽便可安心返鄉了。”
白忘機笑著扶起他:
“師弟何必客氣。你是我宗棟梁,護你周全,便是護我宗門未來。你且回去稍作準備,待我與玄羽師叔溝通好行程,便通知于你。
他似又想起一事,收斂了笑容,叮囑道:
“不過,有件事需提醒師弟。太乙宗所轄地界近來頗不太平,除一般宗門事務外,近半年來還出了一樁頗為棘手的奇事,甚至可說是禍事。”
“半年前,不知從何處流竄來一位來歷不明,專精御尸之道的金丹散修。
此人已心智迷失,墮入魔道,行事渾渾噩噩,全憑本能驅動,專干盜掘修士隕落后遺體的勾當,尤其盯著那些金丹宗門祖墳或坐化之地。
至今已有不少祖墳或坐化之地遭其光顧,先人尸骨被其盜走,被煉成了受其操控的尸傀,更有真丹境修士追捕時不幸隕落在此人手中。
此魔不僅遁術詭異莫測,極擅逃匿,戰力強橫,身上似乎懷有不止一件威力奇大的魔道法寶。太乙宗曾出動三名金丹修士聯手布下殺局,竟都未能將其留下,反而吃了不小的虧。”
“此事在吳越修仙界已鬧得沸沸揚揚,不少宗門都人心惶惶,太乙宗更是顏面大損,對其下了格殺勿論的追殺令,賞格頗高,但至今未能擒殺。
我三宗向來同氣連枝,這等觸及各大宗門底線的魔修,若是師弟在途中遇到,有能力的話,不妨出手除去。
當然,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
韓陽神色一凜,將此事記在心中,點頭應道:
“多謝師兄提醒,師弟定會謹記,途中必當小心。”
煉尸一道嗎?
韓陽心中暗忖。
尸道乃是魔道中頗為陰邪詭異的一支,擅長操控尸體、煉制僵尸鬼物。
像吳越國這等以正道宗門為主的地界,并無成氣候的尸道魔宗存在,如今突然冒出這么一個行事肆無忌憚,觸及各大宗門底線的金丹境魔修,確實顯得頗為蹊蹺,恐怕背后未必簡單。
“是,師兄。那我便先回去準備了。”韓陽退出了宗主大殿。
……
回到紫霞峰的第二天,韓陽便前往紫氣東來閣,向師尊陸真人稟明了自已已獲準離宗半月、返鄉探親之事,并將峰內一些需要他過目的日常事務稍作交接。
處理完這些,他隨即將當初一同入宗的五位韓氏同族子弟召集到了自已的聽霞苑。
十八年過去,昔日一同走出淮水郡的少年們,樣貌雖因修行得以保持年輕,但都已經不再少年,眉宇間已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風霜。
即便這些年一直有幸得到韓陽這位同族兄長暗中提供的丹藥扶持,避免了為資源奔波之苦,但他們的修煉進度,在韓陽看來,依舊顯得緩慢。
五人中,天賦最好的韓清羽,憑借自身的努力與丹藥之助,也才堪堪達到煉氣九層,得以晉升為內門弟子。
另外另外三人則停留在煉氣八層,仍在外門修行。
而當初因靈根天賦實在普通從白云宗雜役做起的韓石,憑借吃苦耐勞的性子,如今也修煉到了煉氣五層,也進入了外門。
距離筑基,對他們而言,都還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雖然以韓陽如今金丹真人的眼光來看,這等進度確實不算什么。
但若放在宗門之外,放眼整個吳越修仙界,三十歲左右的煉氣后期修士,皆被認為是“筑基有望”的優秀人才,值得培養。
韓陽此次召集他們,主要是交代自已離宗期間的事宜,并再次給予一些修煉上的提點。
幾人匯報中亦提及,當年由韓陽在外門支持創立的“明陽會”,經過這些十幾年的發展,如今在宗門外門成為一個龐然大物。
他們幾人在會中也擔任了些許職務,借助韓陽的威名與“明陽會”的勢力,在外門弟子中倒也混得風生水起,算得上是人物了。
韓陽靜靜聽著,勉勵他們勤加修行,莫要因俗務耽誤了根本。
同時,這也是他暗中觀察幾位同族心性的一個機會。
韓陽心中自有一桿秤:若發現有人因身處“明陽會”高位或仗著他的名頭便開始懈怠修行、安于現狀,即便身為同族,他也不會再多加幫襯,畢竟朽木不可雕。
唯有那些始終保持上進之心、道心堅定的,他才會不吝資源,拉其一把。
別的不說,對于如今的他而言,助人筑基的丹藥,實在是綽綽有余。
好在,從言談舉止間觀察,這幾位同族目前的修行態度尚可,并未因已有的些許地位和資源而明顯懈怠,這讓韓陽略感欣慰。
將諸事交代完畢,送走幾位同族后不久。
韓陽正于院中沉思,一股生命層次的壓制力,忽然由遠及近,籠罩了整個聽霞苑。
他心有所感,抬頭望去。
只見一只神駿非凡、通體雪白的巨大仙鶴,正收斂雙翅,降落在院門之外。
其體長竟達六十丈,宛如一座小型山峰降臨,帶來的壓迫感卻并不令人窒息,反而有種祥和之意。
正是宗門鎮宗靈獸,四階妖王。
玄羽靈鶴!
韓陽與陸明月真人心有所感,幾乎同時現身,快步走出院門,對著仙鶴恭敬行禮:
“見過玄羽師叔!”
仙鶴眼眸掃過二人,竟口吐人言,聲音清越平和:
“不必多禮。小明月你們峰韓師侄的事,云鶴老道已跟吾說了。準備何時動身?”
這清越的女聲,配上那溫和的語氣,確實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在詢問晚輩的行程。
韓陽當然知道宗門的鎮宗靈鶴是一頭母鶴,上前一步,拱手答道:
“回稟玄羽師叔,已準備妥當,若師叔方便,我們即刻動身。”
玄羽妖王聞言,點頭:“善。吾在這宗門之內待得也久了,正好借此機會,出去活動活動筋骨,看看外面的風光。”
韓陽轉而看向身旁的陸明月,點頭道:
“師姐,峰內事務暫且勞你費心,我這就隨玄羽師叔去了。”
陸明月看著眼前這一人一鶴,心中倍感踏實。
有玄羽師叔親自作為護道人,整個吳越修仙界,基本都是橫行。
她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溫聲道:
“師弟放心前去便是,峰內一切有我。玄羽師叔,一路有勞您照拂了。”
玄羽仙鶴發出一聲輕鳴,算是回應。
它側過身軀,將那寬闊如小型平臺的背部朝向韓陽,示意他上車。
韓陽原本的打算是祭出飛舟代步。
卻萬萬沒想到,竟有幸能以一頭四階妖王為坐騎!這等待遇,恐怕吳越國內也找不出幾人了。
他按下心中些許波瀾,身形輕輕一躍,便穩穩落在了仙鶴背上。
“有勞玄羽師叔了。”韓陽再次拱手,語氣誠懇。
“呵呵,小娃兒坐穩咯!”仙鶴發出一陣宛如慈祥老嫗般的輕笑。
剛說完,下一瞬,韓陽只覺周遭景象一花,空間被無形之力瞬間折疊、拉伸!
一種輕微的失重與暈眩感傳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么,只覺得眼前光影流轉,定睛再看時,下方早已不是熟悉的紫霞峰,而是云霧之下、一片陌生的廣袤山川!
竟是瞬移!
這是元嬰境界修士才能掌握的大神通,涉及虛空能力的初步運用。
然而即便是元嬰,也絕不可能無限制連續瞬移,因為每一次瞬移對法力和神魂的消耗都極為巨大。
果然,玄羽仙鶴完成這次長達萬里,超遠距離的瞬移后,并未再次施展,而是展開了那對遮天蔽日的巨翅,開始以一種遠超金丹修士想象的速度平穩飛行。
雙翅每次扇動,都攪動著天地靈氣,瞬息間便是三千里山河被拋在身后!
“好快的速度!”饒是韓陽心性沉穩,初次體驗這等極速,也不由得心中暗驚。
他低頭俯瞰,腳下是綿延不知幾千萬里的雄偉山脈,如同巨龍的脊背匍匐在大地之上。剛才還清晰可見的白云宗山門,此刻早已化作視野盡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迅速消失在云海之中。
激動的心情漸漸平復,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十八年了。
自當年十二歲離家,拜入仙門,至今已整整十八載!
望著遠方天地輪廓,一句古老的詩句自然而然浮現在韓陽的腦海之中: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如今我此番回去,不知家鄉又是何等光景?”
仙鶴似乎感知到了他心緒的波動,飛行愈發平穩,穿梭于九天罡風層之中,向著淮水郡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