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滿眼震驚。
皇帝在應天府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可謂是滿城皆知。
姓朱,京師來的,年齡也對得上,再加上剛才那一段話……
答案呼之欲出!
面前這位就是大明萬歷皇帝,就是自已達到終極目標之后,才得以見到的人……
激動,狂喜,惶恐,不安……種種復雜情緒交織在一起,徐光啟再難以冷靜,甚至都失去了表情管理。
朱翊鈞岔開話題:“徐公子來應天府可是為鄉試而來?”
“是!”
徐光啟強抑激蕩情緒,恭敬到了極點,再沒了方才的輕松。
朱翊鈞微微頷首,道:“鄉試八月初開始,今已七月下旬,時間不多了,徐公子當好好準備才是。”
“是!”
徐光啟再稱是,隨即品出弦外之音,忙起身一揖,“學生這就回去備考,不叨擾了。”
“呃…,這就要走嗎?”
利瑪竇奇怪他的說走就走,同時也有些不情愿。
好不容易遇上一個大明真正的貴族階層,且對方還愿意接納、包容,利瑪竇還想好好巴結巴結呢。
徐光啟不敢點破,只得說:“鄉試在即,不敢不用功啊?!?/p>
“好吧。”利瑪竇略感遺憾,“兩位公子,我們還能再見嗎?”
“當然!”
朱翊鈞微笑道,“前提是你能通過科技科舉的考試!”
利瑪竇驚訝道:“公子很快就要回京了?”
“是啊,江南雖好,卻也會消磨意志?!?/p>
聞言,徐光啟更堅定了內心猜測。
“好吧,期待下次再見?!崩敻]一嘆,又一揖,“兩位公子留步。”
二人離去,
朱翊鈞說道:
“以孝治孝,大功告成,接下來,咱們該去松江府了。”
“再過兩日吧?!崩钋嗾f道,“我得指點一下朱銘繪圖,這兩日你可以去一趟應天法院,以皇帝的身份去?!?/p>
“嗯…,也成?!敝祚粹x伸了個懶腰,隨口問道,“這二人,你怎么看?”
李青淡然道:“朝廷取士,取的是優秀人才,沒有情分可講!”
“我是問……值不值得關照?”
李青思忖少頃,道:“利瑪竇還是有可取之處的,也適合做一個典范,可以適當關照一下,至于徐光啟……還是看鄉試結果吧。八股相關的人才,大明太多太多了,如特意關照,反而失去了科舉的公平性?!?/p>
頓了頓,“我回頭讓小六小八都留意一下這個徐光啟。常言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徐光啟能和這個利瑪竇志趣相投,定也是個科技方面的人才,至少涉獵頗深,如其科舉不中,可勸其棄八股從科技。”
朱翊鈞點了點頭,隨之一笑:“時間還早,咱們去哪玩一下?”
李青白眼道:“秦淮河、夫子廟、烏衣巷……這些好玩的地方,我都帶你去過了,你自已定吧。”
經他這一說,朱翊鈞忽然也覺得沒什么可去的地方。
“要不……去青樓耍耍?”
李青:(¬_¬)
“啊哈哈……開個玩笑?!敝祚粹x悻悻道,“還是去大朱家吧,公私兩不誤?!?/p>
“這個可以。”
……
朱宅。
門環扣響,朱海開門。
“你怎么又來了?”
小家伙一瞧見朱翊鈞,小臉頓時皺了起來。
上次被朱翊鈞撞了一下,疼了他好幾天呢。
“我怎么就不能來了?”朱翊鈞對小家伙也沒什么好印象,哼哼道,“再沒禮貌,我可揍你了?!?/p>
稚童忙望向祖爺爺。
李青無動于衷,懶得管朱家叔侄的事。
稚童只好回頭喊:“二叔,表姑,快來啊,有人要揍我!”
少頃,表兄妹齊齊走來。
見是李青,李玲瓏嫣然一笑:“好巧啊祖爺爺。”
“你怎么還不回家?”李青皺了皺眉,“整日跑來跑去的,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這都是什么時代了……”李玲瓏小聲咕噥了句。
“就是嘛?!敝祚粹x搖頭晃腦道,“時代已然不同前,如今女子不輸男。巾幗不讓須眉志,敢教男兒羞汗顏。我說先生啊,你這觀念該改改了?!?/p>
李玲瓏一奇,連連贊道:“好詩好詩。”
李青面無表情道:“你以為他是幫你說話?呵!他是饞你這個人。”
朱翊鈞:“……”
李玲瓏的好臉色頓時又收了回去,淡淡道:“這打油詩……你也就會作打油詩了。還有啊,我們姓李的事,不需要你們姓朱的外人插手,別總是套近乎,本小姐不吃這套??!”
“可是表姑……我也姓朱啊?!敝赏筲笳f。
李玲瓏莞爾一樂:“姓朱的多了去了,你跟他又不是一家。”
稚童一想也是,呵呵笑起來,一臉的慶幸:“還好不是一家,還好還好……”
什么話?
這是什么話?
朱翊鈞氣夠嗆,小丫頭片子刁蠻任性還則罷了,大侄子也敢倒反天罡,實在是……
欺人太甚!
朱翊鈞甕聲道:“朱銘兄弟,你不管管?”
“呵呵……小孩子童言無忌,朱兄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
稚童立時得意起來,沖朱翊鈞扮鬼臉,這給朱翊鈞氣得……
李青不耐道:“多大人了,氣性咋還這么大?去,幫著小銘作畫!你,回永青侯府去!”
“你呢?”
二人異口同聲,“你干嘛呀?”
“我是先生,我是祖爺爺,我當然是看著你們做事啊?!崩钋嗾裾裼性~。
二人:“……”
“還不快去??!”李青一瞪眼,倆人一縮脖子。
朱翊鈞隨朱銘去了,李玲瓏卻不太想走。
“祖爺爺~~~”李玲瓏甜膩膩的矯揉造作,“其實人家……”
“你再給我整這死出……我保證揍的你爹都不認識你!”李青一臉煞氣,面若冰霜。
李玲瓏一個激靈,不自覺立正站好,眼睛一閉,道:“祖爺爺,我就是想跟著你學本事!”
“我看你是想吃大嘴巴?。 ?/p>
“你……”李玲瓏憤憤道,“你重男輕女,我……我去法院告你去!”
“去,去吧,去啊……”
李青冷笑道,“李家還真是出了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呵,也是出息了……”
“我……我鬧著玩兒的?!鄙倥砂桶偷?,“童言無忌,祖爺爺面前,我也是兒童……好吧,您要是生氣了,就賞我兩巴掌解解氣?”
“滾——!”
“噢。”李玲瓏一臉窩囊相地走了……
李青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才熄了要打人的沖動。
雖然……但是……
至少最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稚童小心翼翼道:“祖爺爺,您不打表姑,也不能打我呦?!?/p>
“……”
李青也是笑了。
既是無語至極的笑,也摻雜了些小輩兒淘氣、鬧騰,長輩嘴上罵的兇,心里卻覺可愛的成分在里面。
可能,這也是天倫之樂吧?
李青彎腰抱起小家伙,問道:“你不喜歡那位朱叔叔啊?”
“不喜歡!”
“為啥啊?”
“他撞了我的頭,還讓我摔了個屁股墩兒,可疼了。”稚童氣呼呼的說。
李青啞然:“還挺記仇……”
李鶯鶯從別院走來,正巧瞧見這一幕,不由浮現出欣喜之色。
終于啊,像個人了……
……
直至申時末,二人才走出朱宅,前往威武樓吃晚飯。
“其實,小家伙也挺可愛的,你要多些耐心。”李青說。
朱翊鈞撇嘴道:“熊孩子什么的最煩人了,哪里可愛了?”
“你不也是從熊孩子過來的?”
“不一樣,我如他這個年齡,可沒有他這么蠢笨。”朱翊鈞不忿道,“你這人還真是偏心,我小時候明明比他懂事,也不見你這么縱容?!?/p>
“愛之深,責之切嘛?!?/p>
朱翊鈞無語道:“你咋不說,打是親,罵是愛呢?”
“哈哈……”
“以后你對我兒子也要這樣。”
“你兒子你教,我可沒空?!?/p>
“你看,區別對待體現了吧?”
……
夕陽余暉下,學生和先生一邊斗嘴,一邊散步,歲月靜好……
……
兩日轉瞬而過。
朱翊鈞以皇帝的身份去了應天法院,為其合法性、公正性做了背書。
李青則是在朱宅體驗了一把含飴弄孫,并幫助朱銘完成了皇帝祭祖的草圖,也吩咐了小六小八和徐光啟、利瑪竇,多交往交往……
走的時候,二人通知了李如松,讓其也快些過去。
如小皇帝所言,既然打算培養了,就該好好培養,多見一見世面總歸是好的。
抵達松江府,
二人第一時間去的不是知府衙門,而是徐家。
徐家是松江府的第一家族,徐階更是嘉靖朝執掌大權的內閣首輔。
來徐家,不僅因為這里能了解到的信息,要比從松江知府衙門多得多,還因為徐階比知府更清楚永青侯的恐怖,也更拎得清。
此外,徐階曾作為內閣首輔,嘉靖一朝的皇帝股肱,作為皇帝前來看望,也是一種關愛臣子的態度體現。
時隔多年不見,徐階也到了油盡燈枯,大限將至的階段了。
須發皆白,眉毛都白了,一臉的褶子,連走路都要靠人攙扶。
再沒了當初與嚴嵩明爭暗斗時的精神狀態,也沒了內閣首輔氣勢,只是一個即將入土的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