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這幾天已經對外說好和謝家二房姨娘結了親,穩住了上門要債的債主。
孫姨娘緩緩坐了下來,面色難看。
吳家……
吳家奶奶對她有救命之恩,她很感激,替吳奶奶贖了身,放她回家。
孫姨娘也覺得吳家人是好人,這才動了想把姜瑟瑟嫁過去的念頭。
可現在……
吳家奶奶那張臉在她腦子里晃來晃去。
孫姨娘攥緊了手里的帕子,緊緊地抿著唇。
那張她看了十幾年的臉,恭順的,卑微的,總是低眉順眼的臉。可此刻那張臉變了,變得猙獰,變得貪婪,變得讓她不敢相信,這是自已的救命恩人。
是那個曾經扶著她,一口一口喂她湯藥,眼神慈祥,和藹又可親的婦人。
“若是姨娘不肯許了這門親事,我就鬧起來,說當年孫姨娘是故意爬謝二老爺的床。”
孫姨娘閉上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當年孫姨娘并非有這個心思,孫姨娘原本想的是好好做事,也許能被開恩配個管事的。
人各有志,她沒有想過要做妾。
所以她也不想讓姜瑟瑟做妾,這條路,她替姜瑟瑟試過了,不好走的。
可吳奶奶這話若是傳出去,謝家會怎么看她?二老爺會怎么看她?府里那些本就瞧不起她的人,會怎么編排她?
她名聲毀了不要緊,可珣兒呢?瑟瑟呢?
孫姨娘緊緊地攥著帕子,手抖得越發厲害了。
吳奶奶就是看準了孫姨娘從來都是個軟弱無能的人,她壓根不敢反抗。在柳家做事,受了委屈也只敢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淚,讓她去伺候謝博,她雖然不情愿也去了。
吳家奶奶太了解孫姨娘了。
打從孫姨娘進了柳家,吳奶奶就盯上她了。吳奶奶看中了孫姨娘的那張臉,覺得孫姨娘這樣的姿色,以后肯定會走大運。
于是她一邊觀察著孫姨娘,一邊等機會,終于等到了孫姨娘病倒了的機會,原本有兩個小丫鬟也關心孫姨娘的,卻被吳奶奶給打發走了,說自已照顧來孫姨娘就好。
吳奶奶知道,孫姨娘這個人,她是不敢聲張的。
所以吳奶奶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威脅。
孫姨娘猛地睜開眼。
眼底的淚意被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逼退。
……瑟瑟。
孫姨娘一開始只當姜瑟瑟是自已姐姐的女兒,對她只有責任。
但后來,那孩子每次來看她都要給她和珣兒帶些好吃的,好玩的,一口一個姨母叫得她心里發軟。
誰的人心不是肉做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下孫姨娘已經把姜瑟瑟當做了半個女兒。
她這輩子沒護住過什么人。
但瑟瑟不行。
孫姨娘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謝珣還在院子里玩,孫姨娘看了兒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老婆子給她畫了一張餅,說什么許了親事,往后必會好好待瑟瑟,將她當親閨女疼。
……親閨女?
孫姨娘冷笑了一聲。
今日她能拿這事威脅她把瑟瑟嫁過去,他日,又怎么會信守承諾好好對待瑟瑟。
孫姨娘沒什么世面,但也算經歷過一些事情,并沒有被吳奶奶一個大棒一個甜棗糊弄住。
她絕不會把瑟瑟交給這樣的人。
絕不!
吳婆子以為她還是當年那個軟弱無能的小丫鬟,可她忘了。
她是瑟瑟的姨母。
她這輩子是軟弱,是怕事,是什么都不敢爭。
可誰要是敢動瑟瑟——
孫姨娘想起姐姐臨終前來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說:“妹妹,姐姐求你,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她年紀輕,勞煩妹妹將來替我多看顧一些,多謝妹妹了。”
可是,她該怎么辦呢?姐姐。
孫姨娘忽然想起來,姜瑟瑟說謝玦賞了她一座莊子。
孫姨娘面色陡然有了血色,回過頭看向劉婆子:“劉家的。”
劉婆子連忙應道:“姨娘有何吩咐?”
孫姨娘抿唇道:“明日,你幫我去打聽打聽,大公子……什么時候有空。”
劉婆子一愣:“大公子?”
孫姨娘點點頭,輕聲道:“我有些事,想求大公子做主。”
……
綠萼回來的時候,謝玉嬌和疏桐已經走了。
姜瑟瑟看了綠萼一眼,笑道:“可送到了?姨母怎么說?”
綠萼笑著回道:“送到了,姨娘胃口不好,沒用,但是六公子可喜歡了,吃得滿嘴油,還讓我請姑娘改日再做給他吃呢。”
姜瑟瑟聽了,也笑道:“那可好了。珣哥兒喜歡,回頭咱們再烤了給他送去。下次烤個肉吃吃。”
幾個小丫鬟和婆子幫忙把院子里的東西都給收拾了。
姜瑟瑟坐在秋千上蕩了蕩。
綠萼忽然想起什么,道:“對了姑娘,奴婢走的時候,見那姨娘身邊的劉婆子拿了一張紙條進來,說是……吳家奶奶那邊遞給姨娘的。”
姜瑟瑟眼神驚訝地看了綠萼一眼,皺起眉頭來,吳家奶奶?
吳家人居然給孫姨娘遞了紙條,而不是傳話?
姜瑟瑟心里轉了幾轉。
看來紙條上的話,是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的。
否則一般只會叫傳話。
姜瑟瑟想了想,沒再追問綠萼紙條的事,問了綠萼多半也不知道。
但旁邊的紅豆看了看姜瑟瑟,卻是欲言又止。
夜里,紅豆在外間值夜。
姜瑟瑟躺在床上,幾乎要睡著的時候,外間忽然傳來紅豆的聲音,輕輕的:“姑娘,您睡了沒?”
姜瑟瑟揉了揉眼睛,納悶地應了一聲:“還沒,怎么了?”
紅豆沉默了一下,開口道:“姑娘,白天你怎么不問問綠萼吳家的事情?”
姜瑟瑟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紅豆心思細,這是替她擔心呢。
姜瑟瑟翻了個身,對著外間的方向,說道:“問了她也不知道。那紙條是給姨母的,綠萼只是碰巧看見,里頭寫什么她哪知道。”
紅豆心里也明白,但……
紅豆又道:“那姑娘就不擔心?”
姜瑟瑟沉默了一息。
擔心啊。
是有一點點吧。
孫姨娘那個人,她是知道的,沒什么心眼子,跟面團一樣的人,惹了她等于沒惹,心軟,好說話,耳根子也軟。
原本姜瑟瑟還不知道孫姨娘為什么要把自已嫁給吳維楨,畢竟書里壓根沒提過這個人,后來孫姨娘告訴她,她才知道了孫姨娘和吳婆子的過往。
其實她替吳婆子贖了身,就已經算是償還了救命之恩了,壓根沒必要一直往來。
姜瑟瑟嘆了口氣,安慰她:“擔心也沒用啊,走一步看一步吧。天還沒塌呢,咱們就先胡亂想,把自已給嚇死了?”
小事不用急,大事直接寄。
外間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傳來紅豆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姑娘,若是吳家那邊非要強求……可怎么辦才好?”
……強求?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就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好歹也看了2000+時長的各種小說,姜瑟瑟想了想,覺得自已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
她玩政治沒那個腦子,但還不至于對一樁不滿意的婚事束手無策。
紅豆在外間聽著,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情緒是有力量的,是會傳染給身邊的人的。
屋里重歸安靜。